1998年12月09日



吴晗遗像
为《海瑞罢官》平反的第一篇文章

  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最新出版的《吴晗传》一书(苏双碧、王宏志
著),记录了史学家吴晗光明磊落的一生。现摘录其中知识界为《海
瑞罢官》呼吁平反的内幕。

  替吴晗平反,这是知识界的心声。粉碎“四人帮”后,光明日报
编辑苏双碧到安徽芜湖开会,几位大学教师不约而同地来到他的住处,
问他:“吴晗能不能平反,有没有信息;吴晗不平反,知识分子心里
不平啊!”他们之所以冲着苏来,一是苏来自北京光明日报社,他们
以为他信息灵些;二是他曾和吴晗一起工作过,“文化大革命”中备
受株连,社会上广传他是吴晗的秘书。甚至他在一九七四年被调光明
日报工作,都接到来自宁夏、四川等地的电话,以为他工作的安排和
吴晗冤案松动有点关系。其实,这是误传,他并不是吴晗的秘书,而
是北京市历史学会的干部。当时历史学会只有他一个专职干部,用吴
晗的话说:是一个人,一支笔,一部电话。而吴晗是会长,加上他从
不挂虚职,事必躬亲,小事都由他亲自过问和认可,而苏双碧做具体
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讲他是吴晗的秘书也未尝不可。

  吴晗能不能平反,苏双碧虽然不能准确地回答,但和他们的心却
是相通的,为吴晗平反他多次想过,思想冲动过,总想为这件事效点
力。他为此找到黎澍,黎澍思想敏锐,敢于仗义直言。苏双碧向他请
教:“如果组织一篇文章,以替《海瑞罢官》平反为主题,从政治上
狠批姚文元,是否可行,是否于吴晗平反一事有补?”黎澍认为可行,
并说:“批姚文元总可以吧!”于是,他们约定一起做这项工作。

  过了些日子,黎澍一见面就说:“办成一件事很难啊!我找了几
个大手笔,都婉言谢绝了。看来心有余悸啊!”后来,黎澍又亲自找
了几位作者,其中一位提出了条件,即如果较准确地知道当时批吴晗
的背景,他可以写。其实,批吴的背景,也就是发动这场“文化大革
命”的背景。“文化大革命”当时不能否定,写替吴晗平反的文章当
然也就要担风险了。

  经过一段努力之后,此事又耽搁下来。但很想去做的事情,不把
它办成,心里总是不会平静的,思来想去,苏双碧当时觉得,由他来
写这篇文章,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一是他年轻,又是报社的一名普
通编辑,即使文章有点偏差,上面也不致于太计较;二是他曾和吴晗
一起工作过,又参加过邓拓、范瑾为组长的后来被称为“假批判真包
庇”的写作组,多少也算了解一些内情。据此,他决定试一试,并着
手准备写这篇文章。

  然而,这件事毕竟太大了。按组织原则,苏双碧必须向报社领导
汇报自己的想法,并征得领导的同意,才能着手去做。大约在十一月
上旬的一天,苏双碧得知总编辑杨西光很快要去出席中央工作会议,
那天下午正好在楼道里碰到他,苏双碧向他说明要写一篇从政治上狠
批姚文元并替《海瑞罢官》平反、从而为全面替吴晗平反作舆论准备
的文章。杨西光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表示同意,并说:“批姚文元总
可以吧,吴晗平反是时间问题。”他态度明朗、坚决,增强了苏双碧
的信心。随后,苏双碧又告诉了主管理论部工作的领导小组成员马沛
文,他对这一设想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要苏双碧把别的工作先放一下,
以最快的速度写出来。于是,从构思到查材料到写成文章,大约只用
了两天多的时间。文章初稿交给马沛文后,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找苏双
碧,认为文章基调不错,大体可以。但由于题材重大,加上当时的特
殊历史背景,决定立即排出清样,但要严格保密。清样出来后,苏双
碧问马沛文是否要送杨西光看,马沛文没有正面回答,但若有所思地
说:“殷参(光明日报第二把手)已经看过这篇文章,他赞成文章的
观点,如要见报,可以由殷参签发。”当时殷参和马沛文是有良苦用
心的:一是杨西光在中央开会很忙,当时已交代报社工作由殷参主持,
而且杨西光已经同意苏双碧写这篇文章,不必再去打扰他;二是当时
环境特殊,如果把稿子送到会上给杨西光,就必然要送主管宣传的同
志或其他有关同志看,这样就可能拖延时间,甚至有可能发不出去。
当时这样处理,如果文章发出去,挨了上面批评,杨西光也有个回旋
余地。今天回过头去看这段历史,殷参、马沛文的用意自在情理之中。

  文章脱稿后的第三天,即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光明日报》
以《评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通栏标题在第三
版整版刊出。文章尖锐地指出:“姚文元《评新编》的出笼本身就是
一个政治大阴谋,是对知识分子的一次大浩劫。从此,无数的知识分
子被‘四人帮’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几千年来祖国
的文化被一笔勾销,人们的思想被禁锢、舆论被钳制,偌大的中国只
有‘四人帮’的‘全面专政’……”文章在谈到平反冤假错案时说:
“冤狱就是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四人帮’制造的,今天我们就是要
平冤狱,包括你姚文元《评新编》造成的以批《海瑞罢官》为中心的
文字狱,都必须一个一个地清算,一个一个地平反。冤狱不平反就不
足以平民愤,冤案不昭雪就不足以快人心。”平心而论,并不是这篇
文章写得好,而是这个问题过于敏感,过于重大。众所周知,十年动
乱是从姚文元的评《海瑞罢官》这篇文章为发端的,否定评《海瑞罢
官》就意味着“文化大革命”也可以否定。因此,在国内外起到相当
大的轰动效应是可想而知的。当天广播电台广播了这篇文章的摘要,
《文汇报》等全国许多家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上海人民出版社当天
决定出版这篇文章的单行本。世界各大通讯社纷纷播发刊登这篇文章
的消息和评论,根据他们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需要进行评述和猜测。文
章发表后,部分地区就这个问题召开的各界知名人士的座谈会上,头
两天都是谈文章本身,进一步揭露“四人帮”迫害吴晗及大批知识分
子的罪行,会议气氛热烈,许多被迫害过的知识分子发言时声泪俱下。
但据说到了第三天(第三天简报没有看到)不少与会者就提出姚文元
的这篇文章是怎样出笼的、后台是谁的问题。当时对江青如何勾结张
春桥、姚文元炮制这篇文章,以及江青如何奉命组织这篇文章还没搞
清楚,这个问题一时还难以回答清楚,加上外国借此散布“非毛化”
言论,进行造谣诽谤,于是北京的有关领域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杨西
光在中央开会特地匆匆赶回。他说,文章发表当天会上许多领导同志
来和他握手祝贺,说是《光明日报》又前进了一步。而这两天因有一
部分人出于维护“文化大革命”正确性的目的,就对这篇文章进行非
难。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领导同志也埋怨,说《光明日报》“登这么
重大题材的文章,也不先打一下招呼”。杨西光思想敏锐,看到分歧
在所难免,斗争是复杂的,就说:“有压力,但不要紧,吴晗最终总
是要平反的。文章的观点会上大部分人是赞成的。”“有人抓住你文
章中说的姚文元这篇文章的出笼是个政治大阴谋这句话作文章。其实,
这也没有错,姚文元他们是在搞政治阴谋嘛!”话虽这么说,但压力
还是存在的。事实上在这种气氛下,北京几家报纸已拼好转载此文的
版面,但都没能够刊登出来。

  然而,真理是压不住的。正当此时,新华社一九七九年一月五日
发了一篇题为《一个惊心动魄的政治大阴谋——揭露姚文元〈评新编
历史剧海瑞罢官〉黑文出笼的经过》的消息,指出姚文元的《评新编
历史剧<海瑞罢官>》,是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一伙结帮篡党夺权
的政治大阴谋。消息用最敏感最尖锐的话作标题,着实引人注目。消
息系统揭露了“四人帮”炮制这篇黑文的过程。这则消息有力地推进
了对《海瑞罢官》的平反。二月三日,黎澍的长篇文章《一个围歼知
识分子的大阴谋——评姚文元对“海瑞罢官”的批评》也刊出了。文
章深刻地揭露了姚文元等“四人帮”的阴谋活动,以及对吴晗的政治
陷害。文章结尾意味深长地指出,这种人为的悲剧“永远不能重演”。
此后,人们的担心和疑虑逐步减少,从不同角度为吴晗平反的文章纷
纷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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