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09日

我与菲茨杰拉德的“因缘”

巫宁坤

  “腐蚀新中国青年”的黑锅,我背了将近三十年,怎么会偏偏找
到我来翻译这本“下流坏书”?

  我对菲茨杰拉德毫无研究,可是我和《了不起的盖茨比》却有一
段阴差阳错的“因缘”。

  一九五一年夏,我应北京燕京大学西语系之聘,从美国回国任教。
行李里除了几件旧衣服,一架手提英文打字机,主要都是从读大学到
研究院积累下来的几百册英美文学书刊。八月中到校,九月一日上课,
我教的是英语专业四年级两门课。班上有些学生不时来串门儿聊天,
或是借书看。十二月间,全国高等学府开展“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
燕京着重批判“美帝文化侵略”,各系教授、副教授,人人当众检讨。
轮到我上场那天,一个男生积极分子跳了起来,一手举起一本书,一
手指着书的封皮,义正辞严地质问我,“你从美帝带回这种下流坏书,
腐蚀新中国青年,居心何在?”我吓了一跳,伸头仔细一看,书的封
皮上画着一只手,指甲涂得猩红,手里举着一杯香槟。原来是一本很
旧的英文袖珍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班上一个男生借去的。我
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想,“我承认我的思想‘落后’,但是要我把
菲茨杰拉德的杰作扔进垃圾堆,那还办不到呢。”

  由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原因,从此多年与西方文学绝缘。妻
子受株连“颠沛流离”,不管有多少艰难困苦,也不忍心把我那几箱
旧书当废纸卖掉。“文革”中,全家下放安徽农村,书遭了涝灾,我
俩把纸板箱一个一个打开,把书摊在茅屋门口晾晒,发现那本破旧的
《盖茨比》虽久经患难,却有点不服老的神态。后来,雨过天睛,我
重返北京任教。时隔不久,忽然接到《世界文学》月刊编辑来信,要
我尽快将《盖茨比》译为中文。简直不可思议!“腐蚀新中国青年”
的黑锅,我背了将近三十年,怎么会偏偏找到我来翻译这本“下流坏
书”?莫不是命运的嘲弄,还是菲茨杰拉德显灵,责成我为他平反,
还他一个公道?思前想后,我虽自感译笔粗拙,难以重现他那优美的
风格,却也无法回避这道义的召唤。

  十年以后,我用英文以回忆录形式写了一本纪实体小说,自然把
《盖茨比》这段公案写了进去。书于一九九三年在美国出版后,陆续
收到许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一位是曾在纽约舞台和好莱坞银幕上活跃
过的女明星,她在信中特别提到这个情节,接着写道:“

  我认识他。三十年代期间,我是个演员,住在好莱坞一家名叫
“真主花园’的旅馆,许多来做短期工作的作家和演员住在那儿。司
各特·菲茨杰拉德那副愁苦的面容是我平生所仅见。他那悲惨的处境
刻画在他脸上,流露在他声音里。我是在餐厅里结识他的。那天我一
个人正在埋头看雷格蒙的小说《农民》,有个人在我肩旁弯下身子说,
“你干吗要看那本波兰式的《乱世佳人》?”我回答说,“因为是我
的朋友纳特·福柏推荐的,我也非常爱看。”他听了嗤地一笑,又摇
摇头,仿佛我无可救药了。我问他,“那你推荐什么呢?”他说,
“噢,最优秀的作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写的任何东西。”

  我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仿佛《盖茨比》的作者又一次显灵!可
惜“萧条异代不同时”,我只能高山仰止,心向往之了。

  但是故事并没到此为止。马里兰州洛克维尔市有一座圣玛利天主
堂,离我们在维州的住处不远。这座小教堂建于一八一七年,建筑古
朴庄严。每逢主日,一位中国神父在那里为华人教友做弥撒。去年八
月二十日上午,我陪妻子去那里望主日弥撒。我送妻子进堂以后,独
自出来在阳光下漫步,心旷神怡。不知不觉间,逛入了教堂边上的墓
园,心里默诵起英国诗人格雷的《墓园挽歌》,又感到无端的惆怅,
神思恍惚。突如其来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块墓碑前面冒了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谁?”定神一看,原来是一位衣着整齐的
中年白人男子,我舒了一口气。他没理会我的问题,却指着墓碑说,
“最优秀的美国作家!”我低头一看,毫无雕饰的石碑上刻着:

  弗朗西斯·司各特·凯·菲茨杰拉德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其妻

  姗尔达·赛尔

  一九○○年七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日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奇缘!四十四年前,他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和我
一道蒙冤受难。今天,我无意之中竟然又有幸在万里他乡邂逅他的英
灵。这是一片很不起眼的墓地,菲氏家族的几座墓占了其中一小块地
方,没有树木,没有花草。这里既没有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诗人墓地
的庄严肃穆,也没有米兰大墓园的瑰丽堂皇。想当初,一个不甘寂寞
的金发少年,梦想凭自己的锦绣才华,营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地上天堂,
享尽人间赏心乐事。曾几何时,贫病交迫,梦碎酒醒,他身不由己来
到这个角落安息,和他的红粉佳人分享一黄土和永恒的寂寞,墓园
几步之外就是一条大路,日日夜夜奔驰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万万千千
的匆匆过客中有几人曾在这里“解鞍少驻初程”,低回凭吊一下这位
“美国梦”的化身和爵士时代的史诗大师?也罢,永远摆脱了名缰利
锁,超越了生与死的磨难,菲茨杰拉德有福了,他将以他不朽的诗篇
彪炳千秋。

  时已正午,弥撒完了,妻子走出教堂,看到我在墓地踯躅,远远
地喊道,“你不怕中暑吗?”我指着墓碑说,“又碰上老朋友啦。”
她感到诧异,走到墓碑跟前一看,笑着说,“这大概可说是阴魂不散
吧。我望了一台弥撒,你竟然就有一次‘幽会’。明年是他的百年诞
辰,咱们带一束鲜花,来安慰他的英灵吧。”我又指着墓碑前地面上
一块碑石,上面镌刻着《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最后一句,她轻轻地念
道: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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