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09日

一支没有射击的枪

止庵

  取消了因果律,传统小说也就站不住脚了。现代小说对于传统小
说的突破正是在这里。

  契诃夫的朋友谢·尼·休金记述过他的一番话:

  “凡是跟小说本身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全都应该毫不留情地去
掉。如果您在第一章里说,墙上挂着一支枪,那么在第二章或者第三
章里它就应该用来射击。如果没有人去使用,那么它也就不必挂在墙
上。”

  我不知道是否后来有小说家受到相反的启发,特地要去描写一支
没有射击的枪。比方说,在每一章里都提到它,让它老是挂在墙上,
但是直到最后,这支枪也没有派上用场。我觉得这倒是很有意思的。

  罗伯-格里耶在《现实主义与新小说》中谈到《包法利夫人》时
说:

  “小说的头七页就是班上的这个男孩子在说话,是他在讲述查理
·包法利到了班上,他戴帽子的方式,并详尽地描写了他的帽子。描
写帽子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细节,超出了上下文意义的需要。福楼拜在
初稿中曾用了好几页的篇幅描写查理的这顶帽子,他曾把这段文字念
给他的朋友布依埃和杜康听,征求他们的意见。他的朋友们很不满意,
说:‘居斯塔夫,你把你的读者弄糊涂了,这个细节毫无意义。’”

  福楼拜的朋友的话与契诃夫所说“有惊人的相似”。这里实际上
体现了一种哲学,一种对我们这个世界(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基本
认识,即所有的东西都具有意义,所有的东西都能够被纳入某种秩序,
所有的变化都能够得到解释。这些统统可以被归结为我们常说的因果
律。因果律在“因”和“果”之间建立的那种固定的、相互呼应的关
系,反映的正是人们对绝对秩序感和绝对合理性的要求。

  在契诃夫的例子里,显然射击只是那支枪的一种可能性,同样,
不射击也是一种可能性,为什么后面这种可能性被剥夺了呢。答案当
然是因为它属于“跟小说本身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毫无意义”。
可是这种判断(包括契诃夫所说的“小说本身”的存在)还需要有一
个依据或前提,这也就是上述那种哲学。问题不在于合理性是否合理,
问题在于合理性的合理性是否合理。

  如果我们承认因果律的这一前提,因果律当然就是合理的,甚至
是必须遵守的。反过来说,因果律也是契诃夫所谓“小说本身”的基
本保证;没有因果律,“小说本身”就不存在了。一个作家无论如何
要合乎自己的逻辑,能够自圆其说。所以你不能把一支不合理的枪放
到一个必须处处合理的小说的语境里。在这个语境里,那支枪非得射
击不可。一支莫名其妙的枪必然会给由“跟小说本身有直接关系的东
西”构成的叫做“小说本身”的秩序造成极大的干扰,以致最终从根
本上起到一种颠覆作用。

  契诃夫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家,我在这里所说丝毫没有贬损他的意
思,我甚至觉得他这番话并不能完全概括他自己的创作,就像毛姆说
过的那样:“即使是契诃夫,也只有觉得适合他需要的时候,才恪守
自己的原则。”其实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关传统小说的事实。全部
传统小说都是建筑在这样一种人为规定的“有意义的”、“合理的”
秩序之上。附带说一句,对传统小说的阅读也正是对这一秩序的再次
确认。所以尽管根据因果律,果必有因,因也必有果,就像那支枪如
果存在,它就必须发射,否则就不得存在一样,但是这丝毫也不妨碍
我们仍能饶有兴趣地读下去。人们正是要在因果律中去体验因果律的
那种“有意义的”、“合理的”秩序感。

  取消了因果律,传统小说也就站不住脚了。现代小说对于传统小
说的突破正是在这里。现代小说可以说都是“外小说”,即都是在传
统小说的范围或秩序之外去考虑问题。对于现代小说来说,传统小说
所谓的反映现实,其实反映的只是被规定化或理想化了的现实。大概
正因为契诃夫这样写,所以罗伯-格里耶才那样写。就像他在讲完有
关《包法利夫人》的那段话之后讲的:

  “应该说,对这顶帽子进行一层,二层,三层……连续层次的描
写,就是现在新小说的描写。读者得到的是一个看不见也无法想象的
怪物,它超出了上下文意义的需要。”

  这与我设想的那样一支没有射击的枪或许正是一码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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