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人类是动物“进化”
而来的，“禽兽”原来是人类的祖先。这个“进化论”传到中国，很
使一些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中国人向来认为人是万物之灵，享有万
物之尊——人有长幼尊卑之序，有仁义礼智之伦，钟天地之灵秀、集
阴阳之造化，怎么就不分好坏都成了“禽兽”的子孙？只有那些不忠
不孝、不仁不义的不肖之辈才被斥为“禽兽不如”。不管怎么说，这
“进化论”还是被中国人接受了。虽然把禽兽动物说成是人的“祖先”
有伤人的“自尊心”，但进化论却从科学上阐明了人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会劳动、有思维的“高级”动物，真正是万物之灵长，也就满足了
人根深蒂固的有别于禽兽的“高贵”心理。

　　实际上，人作为万物之灵，随着人支配自然能力的不断提高，人
的欲望不断膨胀，使人类长期以来陷入了“妄自尊大”的误区，也给
人类带来了灾难。近日读柳宗元，书中写到他与韩愈关于天的一段谈
话，颇为有趣。韩愈认为：“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果饮
食坏了，虫生之”。就是说，物质坏了，才生虫子，有了虫子，更加
速了物质的毁坏，“虫生之而物益坏，食啮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
滋甚”。同样的道理，天地间，“元气阴阳坏了，人由生之”，“而
人坏元气阴阳亦滋甚。垦田原，伐山林，凿泉以井饮，墓以送死……
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韩愈这种说法不也是一种
“进化论”？虫子只能祸物，而人却能祸害自然元气，天地间为祸者
尤人为甚。按韩愈此说，天已过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元气之衰，才有
人之生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更加重了“天”的疾病，加速了“天”
的毁坏。一千多年前，韩愈看到人类“垦田原，伐山林”对自然的毁
坏，把人看得比虫更是等而下之，算是戳穿了人的自我“高贵”与自
作“聪明”。人固然有智慧、有知识，能役用万物以满足人的私欲，
然而，人实为自然之“罪”人。韩愈如果能活到现在，不知他能举出
人的多少罪证，真乃先见之贤也。

　　这不由使人联想到《圣经》里的那个故事。人在伊甸园偷吃了智
慧禁果之后，智慧便成了人的原罪，上帝让人活着就是为了让人赎罪。
如今“上帝死了”，人没有了任何禁忌，无法无天，穷奢极欲，利用
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无穷无尽地开发消耗地球上的资源，以
至于自然生态遭到严重破坏——河流枯涸，土地沙化，空气污染，酸
雨飘落，地球温度升高，臭氧层出现漏洞，怎奈女娲再世能炼石补天，
也补不了这臭氧层的漏洞啊！人类的处境不幸被韩愈所言中，哪里还
有新鲜空气？“元气”因人类的活动而每况愈下矣！人类生于天地之
间无异于虫子生于果木之中。如果说虫子是果木之蛀虫，而人类就是
天地自然之蛀虫。不是么？人类的所作所为已经使天地千疮百孔了，
废气废品以及颓废的灵魂急遽加速了环境的恶化。人的欲望满足了，
人沉浸在无所不能的骄傲之中。但是，近几个世纪以来人类活动所体
现出来的聪明不过是“蛀虫”式的聪明，是被眼前私利所蔽的贪婪的
“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人类已经不仅是自食恶“果”，而
且还要自食恶“气”恶“水”。

　　早在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在他的《自然辩证法》中就衷告过人类，
“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
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因此我们必须时时记住：我们统制自然界，
决不像征服者统治异民族一样，决不像站在自然界以外的人一样——
相反地我们连同我们的肉、血和头脑都属于自然界，存在于自然界的，
我们对自然界的整个统治，是在于我们比其他一切动物强，能够认识
和正确运用自然规律。”这“规律”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人与自然的
“一体”性。所以恩格斯明确指出那种在欧洲得到最大发展的把人类
和自然“对立起来”的反自然的观念是荒谬的。

　　实际上，能否意识到人与自然的“一体”关系、意识到自然之
“道”，不只是一个“知识”问题，更是一个“精神”的“道德”的
问题。历史上的大哲先贤总是以天“道”为人“德”之本。这“天道”
就是“自然之道”，所以老子的书命曰《道德经》，“无为无不为”，
其核心是道法自然；孔子认为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应当是“和”
的关系，以“仁”为和；庄子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程子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等等。
先哲们的这些“与物同体”之说，都是就人的境界而言的，不是要
“占有”万物，而是在精神上与万物相通相融，也就是“同天人”、
“和内外”的“天人合一”境界。这种境界不仅是对自然之道的一种
体悟，更本质的是从天“道”中求人仁之“德”——“天地良心”，
是之谓也！人类的自我完善就在于归于自然之道。如果是这样，人类
还会是自然的“蛀虫”吗？还会“坏”自然的“元气阴阳”吗？可见，
人类走到今天，之所以对自然环境造成严重破坏，是因为人性的缺陷，
是良知的发展滞后于知识的增长，知识在“私利”的驱使下变成了掠
夺自然的能力，而没有变成保护自然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