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06月16日

感化与灌输

——从《相约星期二》谈到爱的播撒

陈四益

  书中的莫里·施瓦茨对人生的观察,说不上有多么深刻,但却很
适应潮流。在到处都有紧张对峙和激烈竞争的世界上,人们越来越厌
倦于争斗,希望过一种宁静和安稳的生活。人们更多地谈论着爱,谈
论着爱心,希望唤醒真挚的爱来化解各种矛盾和结怨。莫里的哲学也
是这样:“在商业上人们通过谈判去获胜。他们通过谈判去得到他们
想要的东西,但爱却不同。爱是让你像关心自己一样去关心别人。”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并把它珍藏在心里,我们即使死了也不会真正
地消亡。你创造的爱依然存在着……你仍然活着———活在每一个你
触摸过爱抚过的人的心中。”“记恨和固执都是毫无意义的。”……
很难说这些教诲有什么深刻之处,《圣经》中早有类似的箴言。但是,
如果把北约在南斯拉夫的行径同这些美好的愿望放在一起,爱的赞语
便显得空洞、软弱和苍白。面对各种肆无忌惮的暴行,爱,真的能感
化那些施暴者吗?它不会使沉溺于爱的神话中的受欺凌者处于任人宰
割而无抵抗之力的地位吗?

  尽管我对此心怀疑虑,但是,我仍然赞赏这本小书。一本只有
10万字的小书,一本谈论人生哲理,谈论感情、家庭、金钱、婚姻、
衰老以及死亡的书(虽然谈的是一个古老的、人人不能回避的问题,
但毕竟不是什么热门话题,也没有感官刺激,更没有硬性的推销指令),
却能畅销一时,从去年11月到今年2月,短短的3个月,在中国的总印
数就达11万1千册,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小觑的,是值得认真想一想的。

  每一个人,从他来到人世,便面对一个怎样来,怎样去,怎样生
存,怎样生活,怎样看待周围的事物,与周围的人们建立怎样的关系,
说得雅一点,就是树立怎样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问题。但是,
这个人人关注的问题却很难谈得入耳入心,因为人们都希望由自己来
决定怎样生活,而不希望别人耳提面命。春风化雨,施之于无形,才
是最高明的引导。

  中国的孔夫子是懂得这一点的。如果不是把《论语》当成“圣经”,
诚惶诚恐地拜读,而是带着欣赏的心情去读,我们会发现一个和蔼、
博学、善于引导,但又有点倔,有点不讲理,有点固执的颇有人情味
的老头儿。这个老头儿向学生们传授着他的人生经验,他的处世之道,
却并没有企图强迫他们接受某种僵死的教条,他根据每个学生的情况,
提供他们一些应当注意之处和有关人生的价值判断。“颜渊喟然叹日: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说的是实在的情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似乎渐渐丢掉了这些优秀的传统。我们
太喜欢以教训者的口吻来对待广大的读者与听众。或许是因为错误地
理解了“灌输”这一概念,以为强制性的耳提面命便能把“正确的思
想”输入到人们的头脑里?或许是因为掌握了行政的权力,以为凭借
这种权力便能轻而易举地转变人们隐秘的思想观念?或者是过分地迷
信行政的权力而退化了思想的创造能力?总之,在一定的程度上,我
们把细致的、复杂的、耐心的工作变成了粗鲁的、简单的、强制的灌
输,以致似乎忘记了,表面言词的一致,决不是真正的心灵沟通。满
足于制造口头一致的假象,恰恰掩盖了思想上真正的距离,其隐伏的
危险是有甚于公开的分歧的。

  《相约星期二》作者的高明之处,不在于他的思想有过人的深刻
之处,而在于他在传播他的观点时,并不让你感到他要向你灌输些什
么,并不企图强迫你接受些什么。没有口号,没有定义,没有“我们
一定要”、“我们必须要”如何如何一类强制性的断语。他只是通过
一个濒死的教授,娓娓地向你讲述他怎样看待生,怎样面对死,他的
遗憾,他的理解。讲不讲在他,信不信由你。平和的略带抒情又略带
伤感的语气,让你感到真实、亲切。这一点,恰恰是我们同类读物中
多年少见的了。

  我不认为莫里教授的讲授内容有过人的深刻之处,但是我认为他
的讲授方式实在是独到的艺术。我这个挑剔的读者,在读着这本书时,
也深深地被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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