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绿叶，也没有两株完全相同的树。没
有，你绝对找不到“完全相同”。这犹如人。长相，经历，嗜好，性
格，个性，找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间没有。惟其“完全不同”，
在树，千姿百态，各有其用；在人，寸长尺短，各有其符码价值。无
叶，不成树；无树，难为林。没有每个人独具的价值显现，这社会便
难以为继，便会失去生机、活力，便会衰败、灭亡。更毋宁说，“社
会”如果滥砍乱伐作为“林”的组成分子——树，甚至人为地“玩火
自焚”，像大兴安岭大火一样，大片的森林毁于一旦，终将会把个千
疮百孔留给子孙。“反右”，“文革”，一次次无休止的“运动”，
无乃一场场大兴安岭的森林大火乎？因此，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一
个有良知的文化人，应该“爱每一片绿叶”，“爱每一棵健康的树”。
因为这，就是“爱由一棵棵树木汇成的森林”，就是“爱由亿万绿叶
谱成的交响”。这是我推度刘心武先生写作《树与林同在》的思想逻
辑。

　　刘心武说：“在越来越趋于多元化的文学发展势头中，我所站位
的这‘直面俗世’的一元，仍有相当的生命力。”“我只能选取极少
数的个案，来作为自己关注社会发展，扫描命运轨迹，探究人性底蕴
的窗口。”这“个案”，就是“都市大隐”，一个名叫任众的人。以
任众60多年险象环生的人生履历为经线，以任众的生死歌哭，与任众
有关的有名的，无名的芸芸众生的生存与遭际，杂以人世的感喟嘘唏、
浩叹疾呼作为纬线，跌宕起伏，纵横捭阖，演奏出一曲虽熟悉但仍动
人心魄的人／生存／命运的交响。

　　任众，何许人也，一介草民也。生于北平，父亲当过葡萄牙人主
办的慈幼院的管家。任众小时候也在教堂唱诗班里充当过领唱。会美
术，能唱歌，善跳舞。当右派时打石头是天生的能手，刷油漆是他的
工作。下过海，当过维修站的经理；到过日本考察，经过商，但几乎
蚀本。一生“死”过几次，有主动的，有被迫的。一生有过两次刻骨
铭心的恋情，一次在18岁，因打成右派而夭折；一次是60岁过后，意
中人是个华裔美籍女士。60岁退休后，在北京郊县购得土屋三间，有
狗三条，猫一匹，朝夕相处。花旁瓜棚下品茗话桑，怡然自乐。来者
鸿儒白丁不拒，海阔天空。每周四必进城，在北海公园九龙亭下充当
一次“白马王子”，过把歌星舞星瘾……传主就是这么一个才华横溢
但一事无成的人。他本应成为一株参天大木的，但几十年的风刀霜剑
在他脸上刻得丘壑纵横，好在没刻在心头。60多岁的人在思忖着到大
洋彼岸发展呢。

　　其实，何止一个任众，书中还穿插了遇罗克一家、作家王蒙、作
曲家施万春、教音乐的“雷萝卜头”、教体育的詹老师、教美术的牛
老师、教语文的俞老师，还有“牛友”（牛棚难友）王强、廉德山、
卢绍湘、靳新民等人的故事。这林林总总的“树”们，或木秀于林风
吹自毁，或在大火中燃成炭烬，或成“病树”，自期自艾，在那人鬼
不分的岁月里，上演了一幕幕旷古的悲剧。个别树木的病萎自然无碍
于整个森林的繁茂，但成片树木的被滥砍乱伐和夭折，势必酿成如
1998年长江、松花江、嫩江一样的特大洪灾。爱护每一株树吧！给每
一株树以尊严，以发展的机会，以鼓励与支持，尽量让每一株树，都
能享其天年，尽其才，展其能，惟其如此，我们民族之林，方能蓊翳
洇润，永葆青翠繁茂！读罢此书，这种意识如刀刻石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