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书就要赠书,很多写书的人都有一段赠书的历史,有快乐,有
烦恼,也有写成文章表达错综复杂的赠书心情的。我从五十年代出版
第一本书时就开始赠书,八十年代又连年出书,赠书日多,渐渐形成
人生历史中的一条支流。这条支流流淌了几十年,也就冲刷出人生历
史中的痕迹,弯弯曲曲,千姿百态,很有值得回顾的意味。
1957年,我的第一本书——《北洋军阀史略》正式出版,就像抱
着头生儿那样兴奋与激动,用了大约百分之五的稿费买了一百本书,
送老师,送同事,送朋友,送图书馆。在书送完之后,有位朋友提醒
我要送领导,让领导对自己有一种好印象。好在书价很低,又买了几
本补送一下。当年的领导还很正直,不以不送为忤,送去时还十分客
气道谢,真诚地讲些勉励的话,一本书换来温暖,也很值得。
八十年代,我因从六十年代起就像王宝钏寒窑十八年般地投闲置
散,只得潜心著述,所以连年都有书出,有时一年出两三本,于是赠
书问题发展到新的历史阶段,远远超出第一次出书赠书的范围;但因
为多是学术性的书,许多人不感兴趣,所以赠书名单所增不多,而且
都是自己应该送的人。
九十年代,因为在学术著作之外又出了数种随笔集,读者面相应
扩大,于是从主动赠书走向被动赠书,并且带来了若干不应有的烦恼。
回顾这段赠书史,大致可分两种不同情况:
一种是情愿赠书:数十年故交旧友,甚至是总角交,或牛棚难友,
彼此相知,或面赠,或邮寄,书报平安,非赠不可;门人弟子,甚或
为小门生,长年问业,能解我心,赠书以传薪火;同为写友,声应气
求,以书易书,奇文互赏,此所谓德不孤必有邻;相识之书刊编辑、
记者,为我辟地登台,沟通社会,报之以书,理所当然,著名大图书
馆,各赠一册,以期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尤以诚心读我书者,
赠书固所愿也,有一按摩医者,喜读我文,乃赠书一册,于是每值临
床施诊,必于我文逐篇交谈,论其所见,或相质疑,其真诚令人感动,
高山流水,知音难得,每成一书,必相赠以酬。
另一种是不情愿的赠书:有素不相识者,寄其所著一册而指名索
我某书,其书于我固无所需,心虽不愿,但礼尚往来不得不投桃报李。
有寄我书以求签名者,附函略致仰慕之义,并言求购我之所著难得而
望能见赠,虽语似真诚,但实情难料,无奈之余,检寄一二,以免横
议。甚者有以收集图书建立民间图书馆以普及文化,启迪民智为名来
求赠书者,并在信尾声称如不赠书,亦请函复“来信收到”等语,意
含胁迫,不敢不送,非所愿也。更有于我友处见我所著,乃浼我友辗
转相索,并以书价过昂,无力购书为辞,此固为当世实情,设人人若
此,我将购书几何,方能餍人所求,但碍于友情不得不赠。亦有不情
愿而拒赠者,有一早年学生,现已跻登高位,偶于会所相晤,承问及:
“先生新著问世,何不见赠?”我不愿相赠,乃笑答:“君既出有车,
又有随行秘书,书可赠,但只闻来取,未闻往送!”彼笑允不日来取,
我贮书以待,迄今未见枉顾,始悟彼不过作一官场套话,而我之不愿
相赠实为正道。
赠书的命运也各有不同:有于图书馆赠书专架上或于朋友书室之
书柜中得一席之地,我就有像儿女们得一安身立命之所那样的愉快和
喜悦;偶尔在旧书店或书摊上得见我赠书,其扉页之受赠者,多为亡
友,或其儿孙不学,为求室内加大空间,将其与其他书刊共作废弃之
物捆载而售,急购以归,为之怆然者久之。置之案头,撕去扉页,俾
免伤情,乃舒其卷角,拭其灰垢,一似为浪迹天涯归来之儿女拂去征
尘,于是回置于我所著书架上,使其手足重聚,其乐融融,后或用以
转赠久求我书而未得之友,以尽其用。我心也为之而感到莫大的安慰!
写书赠书,本情理之常;广结善缘,为人生一乐;偶有曲折,亦
世间正道,无足为怪。但是,早年赠书,购书百本,所费不过稿费百
分之五;今则不然,购书百册,稿费几近覆没。是赠书又不得不有所
权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