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京举行的“第一届传记文学国际研讨会”是由北京大学
英语系、北京大学世界传记中心和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等单位联合主
办的。有来自近20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到会。在会议涉及的诸多问题
中,传记文学的虚构问题再次成为争论热点——
传记文学到底可否虚构?这是一个已被学界广泛讨论的问题,在
半个多世纪以前就引起了文学家、史学家们的注意。传记文学的积极
倡导者、著名作家郁达夫认为:传记要“见得真,说得像”。史学家
胡适也曾说过:“传记的最重要的条件是纪实传真。”直到今天,关
于这个问题的争论依然还在进行。在6月24日刚刚闭幕的“第一届传记
文学国际研讨会”上,近百名作家学者济济一堂,谈到“虚构”问题,
仍是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对传记文学颇有研究,著有《传记通论》的复旦大学教授朱文华
认为:“传记作品的处理对象即载荷内容而言,从根本上属于历史学
的课题,因而这种内容上的特殊性和限定性,决定了传记作品的本质
属性应当也只能归入史学范畴。”因此他认为:“传记作品的写作必
须贯彻历史科学所必须遵循的事实与材料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原则,而
不能望文生义地受文学的诱惑而作任何虚构、想象、夸张、编造。”
与朱文华持相同观点的著名传记作家宗道一对此有一贴切的比喻。
他说:“传记文学作品好象是一棵树,史实的真实与文学上的渲染就
象是树干与树叶的关系。先要有史实的基础,其次才能谈到文字的锤
炼和背景的描述。”因此他坚持认为“传记文学不能虚构,虚构不是
文学性,传记文学的文学性只能体现在文笔上,也就是对文字的讲究。
只有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上,传记文学才有生命,才有读者,也才能经
得起历史的检验。”
对于这些观点,曾经撰写过《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陈香梅
传》、《最后的贵族·张爱玲》等长篇传记文学的女作家胡辛并不完
全赞同。她认为传记文学应当允许虚构,而且传记文学本身就是“虚
构在纪实中穿行”的结晶。她说:“复活历史便是一种艺术的还原。
还原就是想象在时空中往回穿越。”她告诉记者,《蒋经国与章亚若
之恋》中有大量虚构的情节,但是读者都给予认同,甚至有人将之作
为史料引用,这就是因为她的虚构是合情合理的。这种虚构是传记作
家在纪实的框架中展开想象的翅膀的“低空飞行”,是他们在面对传
主的大量零星资料时必要的剪裁。因此她认为,虽然传记的“真实”
是经过改写了的“文学的真实”,但它同样是一种“真实”,而绝不
是反真实的。胡辛说:“我们必须承认,作传是给人看的。而阅读传
记的人,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是为了对传记进行研究,对历史负责的;
绝大多数不是为了修史,做学问,而只是为了读一读,满足他们对名
人的好奇心,因此,读者对文学性和可读性的要求也就要求了传记作
者必须要有所虚构,否则传记文学怎么做到好看呢?”
中外传记协会名誉会长、《史记》研究专家韩兆琦教授也联系
“古史的传统”谈到:“《史记》、《左传》都是体现了作者个性的
作品,所以它们比后来的二十四史更珍贵。我国的古史历来是以描述
为主的,为了达到史实的连贯,虚构是必须的。只不过有的学者认为
这是虚构,而有的学者认为这只是一种合情合理的推理和想象。”
无论在细节上有无虚构的处理,传记文学总体上应给人以真实感,
这是读者对传记作家的基本要求,也是作家学者的基本共识。因此,
传记作家必须以治史的方法准备写作的资料。宗道一认为传记的材料
来自两个方面:“一靠死材料,也就是各种报刊书籍文字档案材料,
二靠活材料,也就是对当事人深入细致的采访,乃至实地考察。两者
缺一不可。”他本人就是进行了近40年的材料准备工作,作了10年的
采访,才完成了他一系列的外交官传记的写作。他采访了700多位外交
家,查阅了从晚清到现在的各种报刊资料回忆录,其中仅《人民日报》
他就读了7遍。只要有可能,他连每个地名都实地考察核实。对这种精
神和方法,朱文华深表赞同。他举胡适为例,认为日记书信作为传记
资料也有准确性的问题,传记作家要考虑到传主对书信日记的整理和
修改,同时注意传主由于种种原因造成的曲笔、饰伪或自相矛盾之处。
朱文华说,“对于传记作者来说,不轻信传记资料,而应对所有的传
记资料作认真的校订,乃是保证传记作品内容真实性的第一步。”
美国文学博士郭英剑则认为:“传记文学中的‘真实’,有两个
层面上的意义——目前对传记文学的真实性问题的争论,事实上皆源
于此——一是史料的真实,即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历史事实的
准确,二是非史料的真实,即对传主的内心世界、精神层面上的真实
性描述。我们的讨论应严格区分这两种真实。”
当然,关于传记文学可否虚构的问题,只是这次研讨会上众多问
题中的一个。代表们涉及的问题非常广泛,学者们深入分析了很多中
外传记文学文本,这对指导今后的写作和推进理论的发展都大有裨益。
尤为有意义的是,这次大会推动了中外传记文学研究的交流,使我国
一些有价值但鲜为人知的传记作品走向了世界。北大东方学系教授王
邦维介绍的唐代作品《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
是中国古代最长的一部个人传记,长达十多万字,王邦维的介绍引起
了很多国内外学者的高度重视。大会组织者赵白生告诉记者:“目前
世界上以传记文学为主的纪实类作品正方兴未艾,逐渐称为主流文类。
中国的传记文学创作和研究都还有待进一步提高,这次大会既可培植
中外传记文学的比较研究,又能推动传记文学的学科建设、促进国际
交流,必将起到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