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09月01日

索洛维约夫随笔

爱的意义(节译)

(俄)弗·谢·索洛维约夫著 查晓燕 汪剑钊译

  通常,性爱的意义被当作一种手段,维持种族的繁衍。我认为,
这种观点是不确切的——不能仅仅根据某一种理想的推测,而首先应
该依据自然历史的各种事件。生物繁殖可以不通过性爱,这一点已由
无性繁殖的事实所清楚地证明。大部分有机体,无论植物王国也好,
还是动物王国也好,都具有无性繁殖的形态:分裂,出芽生殖,积聚,
嫁接。诚然,性的方式是这个有机界繁殖的高级形式。但是,第一,
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有机体的繁殖方式既可以是性的,也可以是
无性的(植物的嫁接,高级昆虫的单性繁殖),而第二,我们可以把
它放下不说(因为这是普遍真理),作为一条普遍定律来接受,高级
有机体的繁殖是通过性的结合而进行的,我们应该得出以下的结论,
这种性的因素并非与一般的生殖(某种可以越过它而发生的生殖)有
关系,而是与高级的有机体有关。显而易见,性的分析(和性爱)之
涵义,应该不是从尚未有个体分化、处于类的层次上的生命繁殖的概
念中,而应在高级有机体的概念去寻找。

  我们可以在下列伟大的事实中找到极具说明力的例证。仅仅通过
性的方式(脊椎动物科)进行繁殖的动物范围内,我们登上的有机体
等级越高,生殖的能力就变得越小,而性欲的能力,恰恰相反,变得
越大。在这一科的低级族类——如鱼儿——繁殖在巨大的规模中产生,
每个雌鱼一年所产的鱼卵有几百万之多;这些鱼卵的受精并不是在雌
鱼的体内,而诸如此种方式,就不能被视作具有强烈的性欲。这种出
自整个脊椎动物科的冷血族类无疑是其中繁殖最多,流露爱的激情最
少。在上一个等级——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繁殖远远低于鱼儿,
尽管根据某些形态,《圣经》并非毫无根据地将它们列入多得水泄不
通(mepeumnpuy)的东西;但是如果繁殖的规模小,我们会在这些动
物身上找到更为亲密的性关系……鸟儿的繁殖力不仅远远低于鱼儿,
而且,比较而言,也低于青蛙。但是,性欲和雌雄之间的相互依恋已
进入了那两个低级族类达不到的发展境界。哺乳动物——即胎生的——
其繁殖大大低于鸟儿,而性的爱慕尽管就大多数而言不经常有,但却
相当强烈。最后,与整个生物王国相比,人在最小范围内完成其生殖
行为,而性爱达到了最重要的意义和最高的力量,使两性在最高程度
上达到恒久联系的融合(像鸟儿一样)和紧张的激情。所以,性爱与
生殖之间形成的是一种反比的关系:一方越强,另一方就越弱。

  一般而言,整个动物王国,从我们所论及的角度,是按下列顺序
发展的。最初,生殖的巨大能力是在与性爱(除性别划分之外)毫不
相像的状态下产生的;其后,在较完善的有机体那里,出现了性的分
化和与之相关的某些性的爱慕——开始很弱,但在有机体随之而来的
等级进化中逐渐越来越强,生殖能力终至降到了最低限度(也即在有
机物完善的正比关系和生殖能力的反比关系中),最后,在最高层面,
即人这里,出现最强烈的、甚至完全排除生殖的性爱的可能。但是,
假如在动物生命的两端确实如我们所发现,一方面,没有任何性爱的
生殖,而另一方面,没有任何繁殖的性爱,那就完全清楚,这两种现
象之间并不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显然,其中的每一方都各有独
立的意义。一方的意义不能建立在成为另一方的手段这一点上。

  同样如此,假如特别在人类社会中审视性爱,绝对要比在动物世
界中更多地显示出个体的特征。对恋爱者而言,恰恰努力要无条件地
将对异性的占有,当成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如同目的本身一样。

  这样,我们接触到了一种流行的理论,它认定性爱种族本能的方
式或繁殖的工具,特别是力图解释人的爱情的个性化,作为某种花招
或者诱惑,利用自然或宇宙意志去达到特别的目标。在人类世界中,
个体的特征,较之动物和植物王国中得到更重要的意义。自然(有时——
宇宙意志,生存意志,有时——无意识的和超意识的宇宙精神)之目
的不仅是为了传宗接代,而且要在它的范围内实现大量的个体可能性
或者各种类型和殊异的特征。但是,除了这个通常目的——尽可能完
备的形式多样化的表现——此外,人类的生命,作为历史的过程,拥
有提高和完善人的自然的任务。对此就需要不仅有尽可能更多的人类
各式典型,而且还需要有更优秀的样式在世上出现。这种最优秀的人
类样式,不仅作为独异的种类,而且还要因为比其他种类更高尚、更
美好的行为而受到高度评价。各种性别的个体通过偶然、随意的结合
的途径进行普通的繁殖已经不够了:对独异的确定的产品来说,独异
的固定的生产者的组合必不可少。那么,服务于动物的再生产的普通
性爱慕也显得有些不够。所以,在人类那里,问题不仅在于通常的子
孙繁衍,而且还要为宇宙的目的生产有益的子孙,因此,既定的个人
并不能和异性中的所有个人来生产符合上述要求的子孙,而只是和一
个固定的异性发生关系,那么,那一位应该对他具有特殊的吸引力,
在他看来,某种特殊性、不可替代性、唯一性、独异性是最高的幸福。
这样才是性本能的个体性和亢奋。藉此人类的爱情与动物显示出区别。
但是,它也受着我们身上另一种,或许是更高的力量激发。为了它,
即与我们的个人意识不同的自己的目的——迸发如同命中注定控制着
我们的非理性激情,消逝如同幻景一般的必然性。

  倘若这一理论正确,倘若爱情的个体性和亢奋拥有自己完整的意
义,拥有自己唯一的依据和超越于这种情感之外的,即正是在上述所
要求的(为了宇宙的目的)子孙本性中的目标,那么按照逻辑的发展,
这一爱的个体性和亢奋的程度,或者爱情的力量就建立在起源于这一
爱情的子孙典型性和特殊重要性的直接关系上:后代越是重要,父母
的爱情也曾越加强烈;反之,联系两个人的爱情越强烈,我们就可以
按照这一理论期待更多的出色的后代。倘若爱的情感普遍地为了所需
的后代而被宇宙意志所激发,并且只是作为繁衍的手段的话,那么,
显然,在每个既定场合下宇宙推动者所利用手段的力量,应该与其所
要达到目的的重要性相符合。宇宙意志对将要创造的产物的兴趣越大,
两个必不可少的创造者相互之间的联系也越强烈。假设,问题涉及的
是会对历史的发展拥有巨大影响的一个世界天才的诞生。控制这一发
展的最高力量,显然,有多少次热衷于将生殖与其他人相对比,就有
多少次这个世界天才与普通的濒死者相对比成为一种罕见现象。如此
一来,那种性爱慕也就比通常情况下强烈多少倍。宇宙意志(按照该
理论)以这一性爱慕给自己提供在这种情况下以重要的目的的成果。
当然,该理论的维护者可以否认在既定个人的重要性和父母的激情力
量之间的精确定量关系,所以这种精确度量的东西并不被允许;但无
可争议的是(按照这一理论的观点),倘若宇宙意志极端关注某一个
人的诞生,那么它就应该接受获得期望的结果所需的极端的措施,也
就是说,按照该理论的含义,应该在父母身上激发能够击溃一切阻碍
他们结合的障碍的极端强烈的激情。

  但实际上,在情欲的爱的力量和后代意义之间我们并不能找到如
上所说的任何相互关联。首先,我们遇到的便是这一理论完全不能解
释的事实:最强烈的爱情往往是没有回应的,而且不仅没有繁衍出伟
大的后代,而且任何后代也没有留下来。倘若由于这样的爱情人们去
落发为僧或者自杀,那么,关注后代的宇宙意志在那里忙个不停的目
的是什么?但倘若甚至火热的维特都没有自杀,那么,他的不幸的激
情对后代优生论来说仍然是一个难解的谜。维特对夏洛蒂那种异常个
体化和亢奋的爱情表明(以此理论的观点),他本应和夏洛蒂一起孕
育一个对人类而言特别重要和最必需的后代,就是为了这个后代宇宙
意志才在他身上激发起了非同寻常的激情。但是,这个全知全能的意
志为何不能意识到或者不能随心所欲地对夏洛蒂发生影响,没有夏洛
蒂的参与,维特的激情完全是盲目的和无用的?对于一个怀有目的的
行动实体来说,爱情的无效劳动便是纯粹的荒唐事。

  大部分特别强烈的爱情往往是不幸的。而不幸的爱情往往导致这
种或那种方式的自杀。由于不幸爱情而生的这些名目繁多的自杀方式
中的每一个都明显地悖逆于那种理论。依据该理论,强烈的爱情被激
发起来,目的是无论怎样都要繁衍所需的后代。这种爱情的力量证明
后代的重要性。但是,事实上,在任何情况下消除的不仅恰恰是最出
色的,而且是任何后代的可能性。

  没有回应的爱情场景太平常不过了,我们不能把它看作不值得引
人关注的例外。假如真是那样,那也无济于事,因为在特别强烈的爱
情将在双方同时出现的那些场景下,爱产生不了理论所要求的结果。
依据理论,罗密欧与朱丽叶本该在彼此共鸣的伟大激情中去孕育某一
个非常伟大的人,至少像莎士比亚那样的人。而事实上,众所周知,
恰恰相反:不是他们创造了莎士比亚,像理论所描述的那样,而是莎
士比亚创造了他们,而且还在没有任何激情的情况下——通过无性创
造的途径。罗密欧与朱丽叶像大部分热恋的情人们一样,不曾生育后
代就死去了,而创造了他们的莎士比亚,像其他一些伟大人物一样,
并不依靠疯狂爱恋的伴侣,却依靠尘世普通的婚姻而降生(尽管他本
人体验过强烈的爱的激情,顺便一提的是,十分明显,正如我们从他
的十四行诗中所看到的,没有因此留下任何优秀的后代)。对宇宙意
志而言,克利斯多夫·哥伦布的诞生,要比莎士比亚的诞生更为重要。
可我们对他的父母是否有过爱情一无所知,然而我们知道他本人对贝
雅特丽丝·恩里克斯夫人的强烈的激情,尽管他和她生有一个私生子
狄安戈,而这个儿子并没有任何惊人之举,仅仅是写了一部父亲的传
记,这是任何其他人都可以完成的事情。

  倘若繁衍后代是爱情的全部意义,倘若至高的力量在操纵着与爱
有关的事,那么,为什么这一至高的力量不是努力促使相爱者结合,
而是恰好相反,似乎故意给这一结合设置障碍,似乎它的任务就在于,
无论怎样都要在真正的爱侣中间剥夺繁衍后代的可能性。这一至高的
力量由于害命的误会将情侣推进自杀的墓穴,让他们在达达陀尔海峡
中淹死,并且使用一切其他的手段将他们引到死于非命和断子绝孙的
结局。而在那些强烈的爱情并不接受悲剧循环、一对恋人幸福地白头
偕老的罕见场景中,爱还是不产生后代。出于诗意敏感,奥维德和果
戈理,费勒蒙和巴甫基德,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波尔西里娅·伊
万诺娃没有后代。

  因为这种爱情而繁衍后代的情况是那么罕见,所以我们无法确定
个人爱的力量与繁衍后代的意义之间的直接联系。正如我们所见,1.
强烈的爱情往往是没有回应的;2.假如有回应的爱产生后代之前,便
已走到悲剧的结局;3.幸福的爱情,如果它非常强烈,通常也同样会
成为没有后代的爱情。而在那些强烈的爱情异乎寻常地产生了后代的
罕见情况下,他们的后代也显得十分平庸。

  在有目标的生育之中寻找性爱的意义——意味着只是承认这一意
义仅在完全没有爱情的地方而存在,而有爱的地方反而没有任何意义
和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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