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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29日 |
世纪末的怀念 □张曼菱 我不敢说:“世事沧桑心事定”。对于这个世纪,其实我只参与 但,总有一些不用赶什么时辰的东西,透过浮生,穿越繁杂世界, 那些片断和印象,时间不能把它消磨,它反倒能把时间消磨过去。 在北国,那蒙被岁月灰尘的群楼,学子捧书的湖畔,是这个世纪 清晨,未名湖上,总荡漾着微妙的雾气。我曾拜捧书于石上。晨 我说:“朱光潜的《美学》。” 他说:“这书不值得看。他的东西,都是从国外的美学理论那儿 我不由有些愤怒:从哪儿来的一个老头,竟敢如此低贬朱先生? 走不了几步,忽听见耳边有人招呼道: “朱先生您好!” 回头一看,是几个挂红牌的研究生正恭恭敬敬地向刚才那老头行 我冲上去问道:“您,就是朱先生?” 老者含笑颔首:“我告诉你,不要看他的书嘛!当年外国的美学 我面对朱先生,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中等身材,小四方脸, 后来我才知道,朱先生患有极重的眼疾,近乎失明。可是那天我 如今湖水如昔,朱先生已经仙去。一定去了一个美的国度。 未名湖上,风拂面而来。古人宋玉曾论及“风”之气质。此北大 北大的一批“国宝级”的老先生,大都住在燕南园和朗润园一带。 那年头,几位国学大师都撑着耄耋高龄来为我们这拨“关门弟子” 这是大师们的世纪情怀。我们这拨学生满带着社会风尘和泥土气 “独立小桥风满袖”,这句诗,在我心中久久地成了林庚先生的 林庚先生是在对我们这些“关门弟子”讲《楚辞》时,引了这句 在褥热三伏天里,在“三教”的二楼,中文系77、78级,再加上 而林庚先生身着白衬衣,吊带西裤,长腰鹤步登上讲坛。顿时, 那是门难忘的课程,在那种大庭广众之中,林先生是那么潇洒独 林先生有早起散步之癖。我在校庆回去,曾想在燕园小径上与先 果然,在掌声雷动,镁光灯闪亮的地方,林先生和很多先生都早 住在未名湖后湖边的金克木先生,与我一位熟悉的前辈是故交。 金克木的心灵仿佛可以穿透岁月,不会变老一样。说起当年巴金 总之,什么对他都是近在跟前的事。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也 我曾把自己的第一本中篇小说集送给他。有一次,他的女儿和我 我当时为之一振。 我问金先生对我的小说有何看法,他说,“语言好,这是很大的 为了突破自己,我远走新疆,直到写完中篇小说《唱着来唱着去》, 有一阵我问他:“您看形势怎么样?会不会‘收’?会不会‘转’? 回答完全是金克木式的诙谐: “你看《水浒传》一开头,就是‘洪太尉误走妖魔’。石碣一移 金克木讲话总有“话眼”。就像泉水的泉眼一样,一旦点到,汩 每当形势使我有所感触,就会想听听金克木先生的调侃。他会说 他必说得幽默深刻尖锐和有来历,能带给人更大的快感。这是巨 当年我爱去的,还有中关村许大龄先生家。 一年级建校劳动中我的头被砸伤,住进了校医院,恰与许先生的 每天,他都来陪夫人,他们夫妇真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我就和他在病房里大侃:“农民起义对历史到底起什么作用?” 那时候的大学生,喜欢为国家开处方找良药,一股启蒙的思想浪 一个星期天,我又去他们家,发现许先生和他的爱人面色有点紧 许先生说:“还是我来说吧。曼菱,对不起你,我们早应该告诉 许先生说着,和夫人一起露出惭愧的脸色。 我意外地说:“许先生,这算什么?谁不知道这是让他们强迫的? 许先生说:“不管怎样,应该告诉你。” 我说:“我也被打成过‘反革命’,也没有告诉你啊。那年头的 转身细思之,这的确有些骇然。时光如果倒流,那些事仅仅发生 过去岁月,一切竟如幻境。它是那么不真实,把善良的人们划成 我自然还去他家,但许先生总有些压抑,情绪不佳。 我珍惜与许先生夫妇的这分情谊,这是我们的新生命。我想向他 但不久许先生就过世了。我总感到这跟他的痛苦有关。他的良心 许先生给我的警示是:我绝不要做一个单纯的文化人。知识的面 能成为北大学生是幸运的。学生来之不易,去之亦不易。而北大 过世了的语言学泰斗王力先生,我也“间接”地打过一次交道。 同学关眉毕业之际,她希望回家乡后能进广西大学教书,害怕被 但王力先生不仅同意写,且说,让关眉“自己写好拿来”,他签 我在一旁说,王力先生这是给你机会,为你铺路。为什么不写上 我就帮她写了一通:“该生对古典文学有爱好专长,望分配到有 后来,关眉为儿子求学,到香港打工,见面就说自己“愧对北大 我想,王力先生的那个签字,也在令她不安吧?但愿她能有此为。 以当代评论家著称于世的书磊,在研究生毕业分配的时候遇到过 这时候朱德熙先生站了出来说:“书磊是我们的学生,一个小孩 本来,因为这次签名活动连累了朱先生本人,正在不安着的书磊, 他对我说:“我们是隔代亲。那些老一辈的大师们,对我们这一 这些受人景仰的师长在风范,学问,成就和人品上,足称民族精 毕业后我每回北大,都去看望季羡林先生。 在我北大诸位恩师中,季先生年事将追“米寿”,故尤珍惜见面 我与季先生相识,是在北大竞选的狂潮之中。 那时,我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女竞选者。在我的“竞选宣言”上, 我成了众目睽睽的有争议人物,日子不好过。我的男朋友就是为 朗润园沿湖的一楼朴素无华,永远是小乡镇的水平。而对面那个 他不许他的孩子在这儿住。他说:“这是学校给我做学问用的。 转眼十来年,我与季先生联系从没有中断过。他一直知道我在哪 年复一年,总是此情此景:清清朗润园,先生午休后,相对一杯 在北大流传着这样的“段子”:当你在校园里看见一个衣着破旧, 像林庚先生,是一定要自己去领工资的,他不要人家送来。 张岱年先生就常自己去小卖部,以至有一次被售货员无礼相待, 而朱光潜先生不就因为谦和,也被我无礼顶撞过吗? 北大之所以成为“北大”,是前辈人支撑开这方天地,是他们奠 无论是他们出世还是入世,无论他们的个性是恬淡还是热烈,他 林庚先生的许多事情,是他的弟子孙玉石老师讲给我听的。 孙老师说,林庚先生曾以“夫人有病卧床”为由,拒绝为江青讲 当时一个三级教授被邀赴国宴,这是很罕有的。林庚先生对弟子 林庚先生说:“我又不是弄臣。” 在北大,或者说在中国,中年一辈的学者反不似上一代的老学者 比起才气横溢,叱咤风云的上一代开创者,北大的中年教师们是 我和孙老师深交纯属偶然。在一个暑假里,我没回家,每天去学 我想孙老师不会再感兴趣,因为我写的不是现代文学方面的论文。 我按他说的地址,送去他家。看完后,孙老师说:“好”,说比 我的第二个中篇小说《云》,就这样发表于《收获》。时间紧跟 毕业前,我想以小说充当毕业论文,可当时教创作课的马老师并 孙老师只明明白白说了一句:“学生有才能为什么不让发挥呢?” 他为我去找了系主任,一切便理顺了。后来,我便转到了谢冕老 从“不够格”到最高分,这就是北大。你总可以找到承认你价值 每个事业的追求者,都有自己的一方天空。而当天还没亮,风雨 我曾问过孙老师,马老师会不会因此对他不高兴?孙老师坦然道: 现代文学教研室的老师去“管”当代文学教研室的事,仅仅因了 马老师对我,没有什么耿耿于怀。回校后每次见面,他都欣欣然, 孙老师以为这很正常,他说,当年,林庚先生就是以诗集充当毕 后来,孙老师担任中文系主任。每次回校见他,他总对我感叹 在我们系里,我熟悉的几位老师相继担任系主任,他们对“当什 对“当什么”不感兴趣,唯对“做什么”感兴趣的生活标准,也 那天,忽有一位微笑的中年学者走来对我说:“张曼菱,祝贺你 天哪,是我们现任系主任。 在对“人”上面,我本来一向糊涂,又是近视眼一个。对老师们, 在这最后一年,严老师正在教我们“现代文学”的重头课。毕业 我是有讲义就不爱去上课的。我常去看别的书,或是选些其他系 我说:“对不起,严老师,我没去听您的课。” 严老师却并不介意。他说:“我的课用不着上,你考试不也是 在北大,老师们并不认为“你不来听他讲课”就是冒犯。他们常 谢冕,一位诗人,具有一颗顽童心。 在我们进校的时候,中国当代诗歌,曾经是思想启蒙运动的前驱。 作为当代诗人和诗歌理论家的谢冕,当年他的讲课是热点,是中 诗的课是在下午,经常有同学迟到。谢冕总是非常友好地请学生 他是诗人,是谢冕,我们都直呼其名。 你去找他帮忙,他总是用跟你商量的语气讲话。他所受的坎坷不 他本人就是文坛中人,习惯于刀尖上跳舞,火坑边乘凉。所以, 当年,是谢冕把我从孙老师那儿接手,又帮我用一篇小说来作毕 我属于“不服从分配”之列。谢冕给我写了热情洋溢的推荐信。 去年校庆回去见到谢冕,知道他在意趣盎然地坚持冷水浴,我觉 自古“高台多悲风”,诗人的命运,总是“蜡炬成灰泪始干”的。 在此世纪末,为诗祝福,为诗人的谢冕祝福吧。 1979年下半年,北大人用民主竞选方式来选举人民代表。我则是 那年的竞选,是一道黎明的点心,献给我们刚刚醒来的祖国。也 竞选中,突然出现了署名“文学78级大多数革命群众”的矛头直 那一天,77、78级合并上美学大课,金开诚老师在上课前说了几 下课后,我目送金老师离去。至今我与他没有私交。可是,相教 人,只要有一点“独立特行”的精神,眼前风波便可以置之度外。 一百年前的蔡元培校长,为中国这个古老体系的开放和前进,选 为了永久地打破古老中国“万马齐喑”的悲剧,数代杰出的中国 北大,将世世代代为九州生气养育着震撼世界的风雷。 也许,我也是又一代的麦田守望者。守望意味着等待。一代人完 那朝气充足的新世纪的太阳快出山吧!火凤凰的继承者该登场了。 (摘自《大家》1999年第6期,原文约1万6千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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