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29日

时代

倾听驻足者的低吟

刘华杰

  模仿周围的人群活着,好似乘上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无需思考
规则,沿着既定的方向,匆匆赶路。

  对于个体,终点是明确的;对于民族,至少几百年的未来还很难
说。在通向现代化的川流中,在通向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上,人们自以
为方向正确,只奔美好前程。少有驻足者,细心思量行进的规则、方
向与目的地。

  在这轰轰烈烈的商品化、现代化进程中,吴国盛就是那种驻足者,
公众视野中的孤独者,正统话语中的叛逆者。他说,“现代化总使我
想到吸毒”;“伪科学正是科学的逻辑外展和逻辑补充”;“旅游并
不像表面看起来是一种个人的自主选择”;“技术时代事物本身隐而
不见,而那与人照面的就成了实在”;“真理就是去掉遮蔽”;“中
华传统文明被迫加入现代化潮流,应该被视为生态上的一个悲剧”;
“发展只是循环的一个部分,它从属于循环这个宇宙间的大道理。把
发展夸大起来,一味地线性推进,超越了循环为它规定的度,则将对
整个循环事业构成威胁”。

  这类句子在《现代化之忧思》(三联书店“读书文丛”之一)中
随处可见。这部小小的文集收入了吴国盛近期发表的一些优美杂文,
有些篇目在首次刊出时就引起强烈反响,如“落后就该挨打?”、
“气功的真理”、“旅游断想”、“地外文明”等。

  依我个人谬见,《现代化之忧思》中的杂文代表了吴国盛作为一
个年轻学者的最高水平。正是通过散文这种体裁,作者的思想张开了
翅膀,得以充分展开,言辞所及入木三分、掷地有声。私下里我一向
批评吴国盛的观点,将他的个别思想斥为“反科学”和“文化相对主
义”,但也仅是就其观点而言。也许观点和结论是末节,怀疑精神、
思考方式和“多情”态度是最首要的。吴国盛曾一度是个科学主义者。
他在北京大学读本科时学的是空间物理,毕业后读自然辩证法硕士,
思考和论证方式始终有科学烙印。早期的文章有较强的科学主义味道,
他曾试图用科学的思维方式解决若干哲学争论。在研读哲学和科学史
著作过程中,特别是经过攻读西方哲学博士,他的观念一点一点发生
变化。以《自然本体化之误》为标志,他变成了人文主义者,开始对
科学的思考方式持怀疑态度,有时是善意的批评态度。《科学的历程》
是以人文的宽广视角审视科学史的一个产品,此书亦给他带来诸多荣
誉。《自然的退隐》和《追思自然》两部书,及目前的文集《现代化
之忧思》基本上能代表他的真实思想。

  吴国盛的一个基本思路是借用现象学、存在主义及后现代文化批
判的技巧,全方位审视中国的现代化过程。在忙于奔跑的人群中,他
猛然停下来,驻足片刻,俯视四周。时尔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对存
在若有所思。他把现代化比作吸毒,“就其最初的目标以及实际的效
果而言,现代化本身的确很具有诱感性,也给人类带来了实际的福利”,
但是现代化使人们过分追逐物欲并“使人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拔”。
“吸毒之所以令人痛恨,不仅在于损害身体,而且在于使人生的意义
单一化,即只为持续得到毒品,为此目的不择任何手段,不计一切后
果”。对于整个人类而言,现代化造成了类似的效应,吸毒造成个人
身体的损害,现代化造成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还有人类文化的单一
性。世界各国由于被迫走向现代化,多样性的人类文化将遭到根本性
的破坏。这是人人能够理解的可怕事实和趋势。但很少有人为此思索
以至为此做点什么。现代化进程人们别无选择,只能走向单一?生产
力的迅速发展和全球网络化,将把全人类带向一个“无性”时代,一
个无差别的热力学平衡态?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美国中部伊利诺和印第安那州的“阿美西人”,
今年春天我们有幸参观了一个阿美西社区,阿美西人抵制外部诱惑的
勇气以及美国政府给予他们的关照都令大家思考良久。

  阿美西人故乡远在欧洲,由于宗教的原因被迫迁于美国,一百多
年来他们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文化和习俗。男子都蓄须戴黑礼帽,女子
都围头巾或配仕女帽。他们在家里通常说德语,对《圣经》仍作严格
字面理解,于是不能随便给阿美西人拍照片,据说这可能摄走人的灵
魂。他们不用电,准确说不用远程传输的交流电,电池还是用的。他
们认为输电的结果是使阿美西社区与外界联系起来,令其丧失独立性。
他们家庭中的冰箱、照明以及其他动力来源都是液化气,当然冰箱是
通用电气公司特制的。每个家庭都饲养了许多马、牛、羊、猪、鸡、
狗等,地下室放满了自制的蔬菜和水果罐头。家家草料场旁都高高立
着一架用于从地下汲水用的风车(美国中部地区风很大)。阿美西人
外出并不用汽车,而是驾四轮带黑篷的马车。更不思议的是,孩子并
不读大学,十几岁就到木工作坊中做学徒(美国联邦法律特许)。他
们从不看电视,也很少读全国性报纸。然而,阿美西人看起来生活得
相当舒适、幸福。他们不需要我们的许多知识、科学及生产力。他们
真的活得很好。

  这是可能的吗?这种隔离能持续多久?前者我们见到了,答案是
“可能”。后者我们不断问阿美西人,回答是,“情况也在变化,只
是十分缓慢罢了”。也有一些年轻人离开社区,甚至娶了外面的老婆
或嫁给外面的人,但按当地的规矩,与异族人通婚必须搬离阿美西社
区。

  现在中国不假思索地走向现代化道路,赶得急啊!这是一条不归
路,也许明天真的很美好,但如吴国盛书中所言,现在的一些做法是
“豁出生存搞发展”,发展成了独立于所有其他标准的至上教条。我
们真的愿意豁出土地,豁出环境,豁出肉体,豁出子孙后代的利益吗?
当“发展”脱离语境和与境,就忘记了目的,就势必危害文明。现代
化洪流中青年人不是没有理想,可怕的是大家只有一种理想(发财或
者出国?),失去了多样性。

  倾听驻足者的低呤,虽然我们知道驻足者也只是稍稍留步,车流
终将推着驻足者前进。而人生从来不就是与死亡的命运抗争吗?别问
结局,于个体,结果都一样。思想家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视线总
是超乎个体,因而也更沉重。

  (《现代化之忧思》,吴国盛著,三联书店1999年11月第1版,定
价:1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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