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03月01日

贾平凹:厄肚子疼得很

唐韵

  和穆涛走到《美文》编辑部的门口,他定睛看了一眼,说,老贾
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指了指挡着道儿的一辆桑塔纳说老贾的车。

  我说噫?贾平凹不是说他骑自行车上班么?他还写过一篇散文。

  穆涛狡猾地一笑,不语。

  见到贾平凹时我忍不住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您不是骑自行车
上班么?您还写过一篇散文——可是穆涛说那桑塔纳是您的。

  贾平凹很羞涩地抿嘴一笑,说以前骑车,现在上面给配了辆车。
他说这话时仿佛是欠了谁的人情似的很过意不去的样子。于是我就觉
得贾平凹是该坐桑塔纳了。

  贾平凹很羞涩,见人总是抿着嘴角笑,像个女人似的。等跟人家
握手时,他简直就连女人都不如了。平凹的手很软绵,像一截剥了皮
的羊尾巴,滑溜得叫人拿捏不住。满以为老贾闷头写了那么多的好小
说,那只握笔的手还不得跟生着虬结的胡杨树根一样净是老茧子?可
谁能想到老贾竟然长了一只比女人的手还绵软的右手呢。可真是的。

  估计老贾同时还长了一只比女人的手还绵软的左手。

  握过手之后,贾平凹的手就再也不肯离开他的肚子了。他绕圈儿
揉搓着肚子说:“厄肚子疼得很!”(注)

  旁人说咋了?

  老贾说:“啥东西吃坏咧,晨起就疼,疼得很!”他眉宇间露出
痛苦状,让人看了替他不忍。

  穆涛进来商量晚上请个什么客人的事,平凹含混地应承着,说该
咋办你看着办吧,嘶——!厄肚子疼得很。

  我说吃点黄连素吧,那药挺管用。

  “吃咧,不管用!”平凹说,“肚里有股气,窜来窜去地就疼,
出去了就好咧。”基于这个分析,老贾的一双绵软的手一直没有停止
过把那股气从体内揉出去的努力。

  我暗笑平凹的敦厚实在。一般人,哪里肯照直这么说话,就是
“那股气”真的出去了还都四处瞅别人,佯装无辜。不过,因为平凹
实在,所以他的文章好读。

  平凹端的实在。没一会儿穆涛又推门进来了,冲平凹鸡鼻酸脸地
比划着,说他不该把晚上请客的事告诉给了某某某。他埋怨说您怎么
就不懂呢,这事不能告诉某某某。平凹把头垂到前胸上顺从地听着,
末了,他嚅嚅申辩说:“他问厄厄就说咧么,你可没跟厄说不能说,
厄咋知道哩?”

  穆涛一看拿平凹也没有办法,在他跟前转了几圈,说得啦,这事
我这么这么跟他解释吧,您可就别再说差了。

  平凹抿抿嘴角,羞涩地一笑,点了点头。目送穆涛出屋。

  “厄现在成‘三陪’咧,”平凹无奈地说,“刊物的事、文联的
事都要厄出面,厄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喝酒,还非让厄陪着。厄的时
间搭进去太多,厄急得很。”平凹把时间看得重。对于一位丰产的作
家来说,时间就意味着作品;而对于贾平凹,时间就意味着好作品,
他如何能不心疼?

  老贾是名人。头衔多,荣誉多,会多。老贾把头衔和荣誉都看得
淡,所以把会也看得淡,十次会有七次他都不去开。“厄说话人家听
不懂,厄也就不想说咧。”老贾说,“再说,跟他们城里人也说不通
个话。你像前次政协会上说给农民打白条的事,说中央发文不许打,
那些委员可就高兴哩,说这下可好。他们根本就不懂农村是个咋回事,
以为这就解决咧,其实那白条子根本就绝不了。厄一听他们的话就觉
得和他们说不通,厄也就不想说咧。”老贾虽然进城多年,仍然看自
己是个道地的农民。因此他的文章扎实厚重。

  老贾屋里有一个醒目的镜框,内镶两个斗大的墨字:我来。落款
平凹。

  我说:“我来”是什么意思?

  老贾回头看了看镜框,说厄来就是厄来么。

  我说:“我来”是什么意思?

  老贾吭哧了半天,仍说,厄来就是厄来么。

  老贾好神道,行为言语深藏禅机,所以他文章诡异,像陕西的锅
盔,一口不容易嚼得烂,得咂摸。传说老贾善观人测字,而且颇准。
在一宴会上,他轻语旁坐,问他是否睾丸有问题。旁边那男人大惊失
色,满脸羞愧地坦白说数年前确曾去了一侧。那人问老贾如何识得,
老贾摇头笑而不言。那人不干了,说我的命根子被你看透了你不让我
落个明白?老贾被缠不过,抬手指那人身后墙上的蝶形壁灯说,两盏
灯坏了一盏。那人回头眼望着瞎了的壁灯,说,神!

  老贾也有失手的时候。另次老贾给人测字掐算那人腿疾的前景。
那人先写一“人”字,左撇长右捺短。老贾凝眸少顷,说不容乐观。
那人又写一“亚”字,老贾沉吟片刻,说,仍不容乐观。那人要老贾
解释,老贾说亚的繁体字是“亚”,两旁的鼓包正寓意了你腿上的炎
症。那人忧郁地拐嗒拐嗒地走了。然而不久后那人却痊愈康复,且健
步如飞。于是老贾就非常不愿意看见那个人在他眼前晃悠。但他们不
得不常见面,因为他们是同事。

  平凹屋里另有一幅画:一个眉目不清的人身着白色老头衫和桔红
色大裤衩,侧头背剪着双手沿一条河床在踯躅。旁边题注说是老贾在
觅石。平凹喜爱风雅,收集石头是其中一种,并且家藏甚丰。我在吐
鲁番偶遇当地驻军首脑,他还忆起前年平凹到“火洲”时专爱往城外
河沟里去拣石头,每遇一得意者则摩挲不止,喜不自禁,状如孩童。

  平凹的窗台上放一极巨的帆布书包,系一国际友人所赠。通常,
书包里面除了装文稿外还装着笔和馍。这个包是平凹的宝贝,灵感来
时他可以随时背上它躲到什么隐秘的地方去几天不见人。平凹背起这
个书包显得不堪重负,因为他个儿不怎么高。传说有次贾平凹莅临某
校集会,就坐于主席台。校长介绍到老贾时全场掌声雷动。老贾感动,
遂起立鞠躬致谢。良久,掌声仍然不绝于耳。校长尴尬,说贾老师,
你看娃们这么热情,你就起来让他们看看么。老贾更尴尬,说厄这不
是站着的么!校长低头一看,平凹是站着的。

  我们正说着,穆涛拿进来一堆报纸和信。报上面有一篇平凹的专
访,还附了张照片,上半身的思索状。平凹的上半身长得很气派,像
1米80的人的上半身,可惜下半身没有1米80的人那么长。我说您的上
半身很精彩,以后您要照相就只照上半身,千万不要照下半身。

  穆涛抢过话头说咱老贾精彩就精彩在下半身!

  大家会意,都笑。平凹抿着嘴角笑而不语,煞有介事。

  忽然,平凹惊叫,指着报纸一角说:“哎!这还有个‘大散文’!”
大家仔细看,原来不是贾先生提出的那个“大散文”的事,是另外一
件事。平凹似乎有些落寞,把报纸翻得哗哗地响。可见尽管办刊物耗
费精力,但平凹还是上心的。名作家办刊物,最后刊物比作家作品更
出名也是有的,或许将来平凹会以《美文》传世也未为可知。

  平凹拆信,抱怨说穆涛他们扣了他女读者的信叫他接不着,还说
他们骗人家来访的妇女,甚是可恶。穆涛解释说来找老贾的读者全是
女的,确实叫人招架不住。他说上次那个外地中年妇女找到编辑部来
非要见老贾,说《废都》里的谁谁谁的原型就是她,任人怎么劝都不
走。老贾不坐班,平素总是拔了电话线猫屋里写小说。没奈何,编辑
部的人轮班一天一人地陪她。等轮过了两轮,穆涛受不了了,他把那
妇女骗到市中心的天桥上,突然指着一个背挎包卖劳保手套的小矬子
说那人就是贾平凹。待那妇女直奔过去的当口,穆涛转身混入人群中,
就逃了。

  平凹笑着说:“这些坏人!”

  玩笑虽这么开,实际上老贾是惧怕女人的。这事从《废都》面市
始。老贾说:“厄最怕见女记者,她们会说话,磨着你非让你见,见
了面没说几句话她们就回去写文章,随便写,有时候还骂你。”老贾
温吞吞不紧不慢地说着,看来老贾生气的时候也是温吞吞不紧不慢的。

  闲天儿扯了很久,该去请客了。贾平凹起身整了整衣襟,背起那
个大书包。

  我说您肚子还疼么?

  他摸了一下,说不疼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的。

  注:“厄”是“我”字的陕西方言,发音时舌尖要拼命向后抵住
牙膛。

  (摘自《中华文学选刊》200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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