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攻打天津外围的时候,焦柳第一次见到了小姨。
焦柳带了一支民工队伍往上送弹药,在过永定河时,几发炮弹落
在了河岸上,有两个没来得及过河的民工被炸进河里,他们看管的牲
口也被炸得四分五裂,顺着陡坡滚进河里。焦柳冲上河堤,高声喊叫
着,要民工们不要惊慌,管住自己的驮子,要警卫班的人去帮助民工
牵住牲口,帮助还没有过河的驮子尽快过河。
谁知炮弹点燃的火焰还没有熄灭,人还没来得及集中起来,被炸
中的那两个驮子里的手榴弹抗不住火烤,被引着了,相继炸了起来。
河岸上爆炸声此起彼伏,弹片横飞,火光四溅,这一下,民工们失去
了控制,丢下驮子就跑。季节正是冬月间,天寒地冻,民工们谁也不
顾那些,争先恐后地往岸上爬,踩得河面上的冰凌一片破碎。牲口群
这时也炸了窝,挣脱缰绳,四下里乱窜,把身上驮着的弹药箱拖着拉
着,丢得到处都是。
焦柳急了眼,拼命吼叫着:别跑!你们往哪儿跑!你们都给我站
住!
焦柳还没有吼完,就被一头牲口给撞倒在地上,差一点没滚进冰
河里。
焦柳急得要命,他急得都恨不能给那些四下里狂奔着的牲口跪下
来,磕头叫祖宗了。
小姨这个时候出现在河岸上。
小姨带着一支战地鼓动队,刚刚从前线上下来,送一批伤员往后
方战地医院去。
牲口们四下里逃窜的时候,小姨站在河岸上,她将两只手指塞进
嘴里,一鼓腮帮子,河岸上立刻响起一声悠长的哨声。
那声口哨有如刮过冬日冰河上的春风,从容地追逐着四下里逃散
的牲口,那些四下里逃窜的牲口听见了口哨声,都停止了狂奔,站了
下来,竖起耳朵朝河岸这边看,然后它们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了事情
的孩子,慢慢地都回到了河岸边,让人们重新套上了笼头。
焦柳简直看呆了,他懵懵懂懂地站在河岸上。一直等到他的人在
那里整理好驮子,并且跑过来向他报告时,他才从梦中惊醒。
焦柳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妈的,女
人也会吹口哨,神了!然后朝站在河岸上的小姨跑去。
焦柳跑近了,站住了,接着又吃了一惊,他发现那个吹口哨的女
人非同寻常,她明眸红唇,天然姿色,十分美丽,她是他从来没有见
到过的那种美丽。这一回,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焦柳说,谢谢你,我是某纵民工部部长焦柳。
小姨大方地朝焦柳立正、敬礼:首长,某纵某师某团鼓动队队长
梅琴向你报到!
焦柳握住小姨的手。他觉得小姨的那只手和别人的手不一样,小
姨的手握在手中像是有生命,像是会说话,他握着它,半天舍不得放
开。
焦柳结结巴巴地说,原原原来咱们是一家人。
半年以后,焦柳通过各种方法找到了小姨,并且和小姨结了婚。
焦柳是一位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干部,他快人快语,办起事来相
当地干练,从不拖泥带水,而且他是一个看准了目标就决不放弃的人,
这一点在他向小姨求婚的时候已经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小姨对焦柳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焦柳说,过去没想过,那是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就可以想了。
小姨说,我和你一点也不熟悉,我们不了解。
焦柳说,结婚之后就熟悉了,要怎么了解都行。
小姨说,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焦柳说,革命就会有牺牲,一天到晚难过,还怎么革命?
小姨说,我有过男人。我还有过孩子。
焦柳一点也不在乎,说,你有过男人,我也不是头一回,原先家
里给说过一个,后来没带出来。我倒是没有孩子,可惜,不过没关系,
孩子我们以后会有的。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苦海里泡
大的?所以我们才该在一块——你男人是干什么的?
小姨呆在那里不说话,是不愿意说。
焦柳大度地摆摆手,说,这事我能理解,不想说就不说,那我们
就不说这事了,我们只说我们的事。
那以后,焦柳一天来找小姨三次,小姨现在是他手下的人,他要
找小姨非常方便,小姨也找不出理由来拒绝。部队已经接到开拔的命
令,要往西走,打北平,人们全都为这件大事兴奋着,忙得人只想把
手头的事情处理得更简单化一些,腾出空来大干一场。小姨后来经不
住焦柳的攻坚战,而且打心眼里觉得焦柳这个人不错,在纵队上下有
口皆碑,是个让人牵挂的攻击者。小姨后来妥协了,只问了焦柳一句
话。
小姨很认真地问焦柳:如果我们俩在地窖里,外面全是敌人,如
果我那时有了孩子,孩子哭了起来,你会不会让我把孩子掐死?你会
不会眼看着敌人把我抓走?
焦柳哈哈大笑。焦柳的胸腔里像装着一门八二迫击炮,笑起来发
出雄伟的共鸣。焦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焦柳笑过以后一脸严肃,反
问小姨:你的眼睛很大,这很好,你把你的眼睛睁得更大一些,你睁
大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我,你看看我是那样的人么?
小姨听焦柳那么说,真的睁大了她的眼睛。小姨睁大了她的眼睛
认真地看焦柳,这使她的样子显得十分动人。十分动人的小姨看着面
前的焦柳。她看焦柳,看了好半天,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焦柳不是
那种人,不是会让她把孩子掐死的那种人,不是会眼看着敌人把她抓
走的那种人。小姨她得出了这种结论,脸蛋儿居然红了。她再也不说
什么话,冲着焦柳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在一间被炮弹炸去了一角的土房子里结了婚。
进城以后,一开始焦柳和小姨都在军管会工作,焦柳是军管会的
领导,小姨是他的部下。不久以后焦柳提升了,当上了这座城市的市
长,小姨则被抽调去乡下搞土地改革运动。两个人自结婚后就因为战
事繁忙经常分开,三天两头难得见面,现在他们俩留在了一座城市里,
过了两天团聚的日子,工作一变动,又经常见不到面了。
焦柳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领导干部,他很有领导才干,处理事情
非常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在他的领导下,饥民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瘟疫的问题得到了解决,隐藏特务的问题得到了解决,饱受战争摧残
的城市很快就得到了复苏,并且有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焦柳同时还是个爱憎分明刚正不阿的铁面清官,他对革命队伍中
的那些个蛀虫非常痛恨,痛恨到一点也见不得蛀虫人物,一见了就恨
不得上去拿脚猛踹他们,把他们踹倒,再把他们碾死。他踹过也碾死
过很多这样的异己分子,他在这方面的名气很大。
有一次军管会开会,焦柳批评一个一进城就贪图享受的干部,他
一点也不给那个干部面子,他双手叉着腰,在台上走来走去,说那个
干部:你整天泡小酒馆、吃狗肉、和女学生跳舞,你进城才几天,就
脱了布鞋,换了皮鞋,脱了布衣裳,换上了府绸,你还让黄包车拉你,
你一个共产党的干部,也敢坐着黄包车满大街逛呀?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逛就逛了,问题是你不光逛,你的工作干得狗屎一样,你把我们的
光荣传统丢了不说,连个留用的旧政府职员你都比不上,你这算是哪
家的共产党干部?你是给共产党丢脸!是给共产党抹黑!我他妈恨不
得一脚踹死你!
焦柳这么说着,真的从台上跳下来,走到那个干部面前,抬脚猛
踢了他一下。焦柳力气大,又恨在心头,一脚就把那个干部踢得从椅
子上坐到了地下。
焦柳对部下要求很严,自己也是以身敬职的。他进城以后,当了
市长以后,仍然保持着当年打仗时的那种艰苦朴素吃苦耐劳的风格,
不换旧军装,不进饭馆,不睡绷子床,不用保姆和厨子,不要组织上
照顾,总之一切仍然是老红军老八路的一套。
焦柳从来不辜负老百姓的期望,他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他更是
一个充满了火一样热情的人,他尤其是一个敢说敢干的人,他喝过绿
豆汤以后,真的杀了不少坏蛋,让老百姓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他还微
服出访,夜里到老百姓家里去访贫问苦、查察黑暗、了解民情,以致
很多干部都跟着他学,到老百姓当中去,一时这座城市政通人和,老
百姓扬眉吐气,日子就算不富裕,还紧巴着,大家的心里也舒舒坦坦,
整天都是明朗的。
小姨在乡下工作,也听到不少有关焦柳的说法,都是说焦柳好话
的。小姨听在耳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甜蜜蜜的,十分受用。
乡下的农民听说梅同志就是焦市长的妻子,都跑来看小姨,他们
想看看小姨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有福气嫁给焦市长这种人。他们
一看小姨就拍手,说,就是她了,就是她了,不是她又能是谁呢?有
几个婆婆媳妇还争着摸小姨的手,摸小姨的脸,摸过以后说,难怪,
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旁边的男人们就说,胡说,怎么不一样?都是
人,也就是俊俏些罢了,瓷实些罢了,还能有什么不一样?摸过小姨
的婆婆媳妇们就说,滑手呢,麻人呢,不信你们自己摸摸试一试,你
们一摸就能知道。男人就发窘地往后退,说,越发胡说了,一双手,
一张脸,又不是金枝玉叶,又不是星星月亮,怎么能滑手呢?怎么能
麻人呢?
不管乡下的农民们怎么说,他们都很感谢焦柳,这是事实。他们
对小姨说,焦市长这个人,知道我们老百姓,他和我们一条心,他可
是我们老百姓的恩人哪!要不是他,我们不晓得还过着什么日子呢!
乡下的农民还给小姨送来新上市的蔬菜。小姨不收。他们非要小
姨收。
小姨没办法,只好把农民送来的菜收下了,菜收下了,她要工作
队的人按收下的菜数折价处理。小姨那么做,一方面也不违反了纪律,
一方面心里骄傲得要命。小姨心想,焦柳这个人,到底是革命多年的
老同志,到底是老革命中的优秀分子,体恤民情,深得民心,他这个
样子是多么地令人敬佩呀!
小姨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失职,焦柳为老百姓操尽了心,他整
天没日没夜,整个儿人都扑到工作里去了,她作为他的妻子,本来应
该照顾好他的生活,可是她也这么忙着,忙得没日没夜,忙得连家也
不回,而且她是喜欢着这样的忙碌的,完全照顾不上焦柳的生活,她
这样做,实在有些自私,但是怎么办呢?毕竟她这也是工作,她这儿
的工作也很重要,她就是放弃了自己的喜欢,总不能放下她的工作,
回去给焦柳做保姆吧?
小姨这么胡思乱想着,一时就有些犯难。
有一次小姨回市里去,办完了事,去焦柳的办公室看焦柳。一进
门,看见焦柳的秘书小黄怀里抱着焦柳的一件衣服,正笨拙地帮焦柳
缝扣子,焦柳则在一旁用一只茶缸冲炒粉吃,半缸炒粉半缸水,水是
滚开的,焦柳大概饿坏了,顾不得,心急火燎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
吐舌头。小姨一看见焦柳那个样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天小姨想了很多,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决定把自己牺
牲出来,照顾好焦柳的生活。那天晚上小姨没走,在家里住了一夜。
吃过饭,两个人洗了,上了床,等焦柳在她身上忙乎完了,她就把自
己的想法说给焦柳听了。
小姨说,我想好了,我的工作当然也很重要,但你是市长,你的
工作比我重要得多,你关系到全市老百姓的生活和未来,你还关系到
我们的事业,我辞了职,回来服侍你,好好料理你的生活,你的生活
料理好了,就能有更大的劲去干工作。
焦柳本来已经心满意足了,他本来已经准备睡了,一听小姨说这
样的话,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爬起来,说,你说什么?你辞职?你辞什
么职?你拿什么辞?
小姨说,我辞工作的职,我把工作的职辞了,回来照顾你。
焦柳啪的一下拉亮了灯,胸毛黑亮,臂肌鼓实,居高临下,拿眼
睛瞪着小姨。
小姨连忙拽过被子把自己光光的身子遮掩住,心里慌慌的,说,
你干什么?这么看我干什么?
焦柳说,我看你干什么?我看你是梅琴不是,是革命的梅琴不是,
是整天活蹦乱跳的梅琴不是,是风来鸟去的梅琴不是,你本来是的,
可你要提什么辞职,提什么回来服侍谁的话,你就不是梅琴了。
为什么?小姨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你辞了职,回来当用人,当奶妈,你那是老百姓,不是
革命者梅琴,你那就是落后。我要的是革命者梅琴,不要什么用人,
不要什么奶妈,你要当用人,当奶妈,你就不是革命者,你就不是我
老婆!焦柳气咻咻地说。
小姨慌了,也顾不得身子光着,爬起来,一把拽住焦柳的臂膀,
摇晃着他,说,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我不是还没最后决定吗?你
怎么就说不要我的话呢?
焦柳把小姨甩开,下地去倒了一缸水,也不管凉的热的,咕噜咕
噜一气喝了,把缸子往桌上一丢,人回到床上,说,商量什么?有什
么商量的?你以为咱们进了城,夺取了政权,革命就成功了?咱们就
可以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享大福了?你错了,你那是革命不到头的思想,
是右倾消极主义思想,是农民运动坐享其成思想,你那思想危险得很,
要不警惕,是要犯大错误的!
小姨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似一阵,臊得要命。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吹得小姨凉嗖嗖的,小姨这才发现自己是袒露着的,身子全露在外面。
她连忙拽过被子来,把自己的身子掩上,捋一下乱发,屈了腿,支了
下颏,不敢看焦柳,盯着被角发愣,一个劲地在心里为自己的想法后
悔。
焦柳粗壮的眉毛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抢眼,他见小姨一副后悔的样
子,心里不忍,放轻了声音说,梅琴,当年我在永定河边见到你的时
候,你是什么样子的?你梳着齐耳短发,小腰扎得细细的,脸蛋儿被
风吹得像山楂果儿,你站在河岸上,把手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吹
口哨,那些牲口立时刹住了蹄子,乖乖地回来了,你那有多威风呀!
你那有多迷人呀!你那多让人心动呀!我就是看见了你那个样子,才
赌天发誓地要娶你,我那时就想,操,这个女人,这个会吹口哨的女
人,她是个宝贝呢,谁要这辈子得了她,谁就该一辈子享福了,谁就
一辈子快活得翻跟头吧。好,现在你说你要辞职,回家来做用人,你
把你的威风不当一回事,你把你的迷人不当一回事,你把你的口哨给
丢了,你心甘情愿地做什么用人,做什么奶妈,你不是把自己给糟踏
了吗?
小姨鼻子酸酸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把视线收回来,从
膝盖上抬起头来,仰着脸儿看着焦柳。她的脸在灯光下是那么的美丽,
那么的动人。她好半天才哽咽着说出一句:
你……你真好。
焦柳看小姨已经承认错误了,也就原谅了她,小姨那副样子让他
心软,让他心尖发疼。他挪过来,伸手把小姨搂进怀里,一双大手在
她身上抚摸着,说,行了,话说透了,事情明白了,咱们该做革命夫
妻的,咱们还继续做革命夫妻。
小姨经不住虎臂熊腰的焦柳,身子一软,被焦柳捺在床上。小姨
说,你干嘛?
焦柳说,你先开了小差,差点做了逃兵,现在你回来了,重新做
了革命者梅琴,你做了革命者梅琴,让我心里痒痒的,我一要对你先
前的开小差表示处罚,二要对你回到革命队伍中表示欢迎,今晚我就
索性豁出来不睡了,我就陪你革命到底!
小姨要反抗,哪里又反抗得了,其实也不是真心要反抗,只是还
在感动着,还没有从感动中拔出来,是一种下意识,而且心里暖乎乎
的,有话要说,刚张了嘴要说,话还没出口,就被铺天盖地的焦柳给
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焦柳很好。焦柳样样都好。焦柳只有一个毛病,喜欢女同志,而
且不管俊的丑的,少的老的,但凡是个女同志他都喜欢。这是焦柳众
多优点中的一条缺点。
战争年代的时候,焦柳忙着打仗,顾不过来,他的喜欢被压抑了,
没有机会得以实现。
和平年代了,不打仗了,焦柳的嗜好就有了充分实现的机会。
焦柳先是和一个机要员,然后又和一个文工团员,接下去他把一
个地方上的女干部堵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组织上知道焦柳这方面的毛病。组织上知道的不是一次,是好几
次。组织上对此事十分恼火,也对焦柳作出过严肃的批评,甚至处分
过他,降过他的级。但焦柳就是改不了。焦柳不是不明白自己的问题,
他开始是向组织上作出严肃的保证,保证今后决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后来他不保证了,他没法兑现自己的保证,他痛心疾首地拿拳头拼命
擂自己,说,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我他妈的恨不得把自己
劁了!
和所有类似的情况一样,小姨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焦柳有这方面毛
病的人。
最开始组织上不希望小姨知道这件事。组织上认为,小姨知道了
这件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组织上一方面做好那几个女同志的安抚
工作,一方面在组织内部做好严格的保密工作。组织上做完了那些工
作,还是没有忍住,在一次和焦柳的谈话时问焦柳:老焦,我们实在
想不通,梅琴那么漂亮,梅琴比你那几个当事人漂亮不止一百倍,你
又没日没夜地忙,你都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你怎么会去干那
种事情呢?
焦柳面对组织上的询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事,组织上想不通,焦柳自己也没想通。
一个和小姨要好的同事实在不想看到小姨一直那么瞒在鼓里,她
觉得这种事情对小姨是不公平的,焦柳就算再有功劳,在自己的老婆
之外搞女人,已经可恶得不能原谅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惟独瞒着小姨一个人,而小姨还一天到晚快乐得要命,幸福得要命,
把焦柳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香饽饽,她简直傻透顶了。同事看不下
去,那一天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再没有其他人,同事就背着
组织上,把焦柳和那几个女同志的事悄悄告诉小姨了。
小姨不信,笑着说,你说什么呀,老焦他才不是那种人呢,你是
说的别人吧?
同事说,我说别人干嘛?我说的就是焦市长。
小姨说,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丫子朝天,三顿饭从来没有个准点,
回家倒头就睡,他哪有空去干那种事?肯定是有人看不顺他的眼,拿
流言蜚语诽谤他呢。现在就是这样,不干事的人没人说,一干事,你
就遭人眼了,你就成了受攻击对象,非把你坏成什么不行,坏分子这
样做也就罢了,偏偏有些自己人也这么做,寒心不寒心?
同事急了,说,梅琴,你怎么就傻透顶了,你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这件事,也就是你不知道了,机关里都传遍了。
小姨见同事一副认真劲,就有些半信半疑。同事又把焦柳和那几
个女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同事不清楚具体内容,也只能说个
大概,焦柳和女机要员如何如何,焦柳和女文工团员如何如何,因为
也是听人传说的,心里并不踏实,又同是女人,又同是好朋友,有些
话不好意思说,说出来也吞吞吐吐的,这样小姨听了,越发犯疑。
那个时候小姨刚刚生下了她和焦柳的孩子,是个男孩,组织上为
了照顾她,把她从乡下抽回到市里,平时她住在家里,焦柳若不出差,
下班后也回家来。那一天下班后,回到家里,小姨想一想,说是相信
吧,自己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焦柳是那种人,他是那种人自己不会发现
不了,不会感觉不到,说是不相信吧,同事说得有头有脸,鼻子眼睛
俱全,又是女机要员,又是女文工团员,若是流言蜚语,若是诽谤,
也太说不过去了。小姨那么一想,没忍住,等做好了饭,焦柳也从外
面回来了,小姨就在饭桌上把同事的话告诉了焦柳,问焦柳这事是不
是真的?
焦柳一点也没有隐瞒,小姨一问,他就老实地说了。他说是有这
么一回事,他是做过了那些错事,事情过后,他都向组织上坦白交待
了,组织上也批评教育过他了,也处分过他了,他也都接受了,情况
大体上就是这样。
小姨如雷轰顶,手中的饭碗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碎了,人一下子
愣在那里,空捏着一双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焦柳看小姨那个样子,心疼得要命,懊恼得要命,把碗筷放下,
拿手抠头,说,我不是已经承认错误了吗?我向组织上保证过,决不
再犯,我他妈再犯我不姓焦!
小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从饭桌边站了起来,站了一会儿,走
开了,去一边看睡梦里的孩子。那以后直到晚上,她也没开口和焦柳
说一句话。她是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没有想到同事
说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她什么事情都想过了就是没有想过这种事。她
想过要是焦柳在战场上被打死了她就亲手埋了他,焦柳要是被特务暗
杀了她就做他的未亡人,焦柳要是犯了错误她就帮助他,焦柳要是累
病了她就守在他身旁,一汤一勺地服侍他……她惟独没有想过他要是
出了这种事,他要是和女机要员女文工团员出了这种事,她该怎么去
做。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有了生疏,有了障碍。小姨一时无法转过弯来,
先是当头一棒,把自己信赖的全砸碎了,把自己希望的全砸碎了,只
是一夜的时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这样的一变,小姨自己也变了,
变得对什么都有了怀疑了,变得对什么都不肯相信了;接下来是厌恶,
是不能接受,是什么也不肯说,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小姨哭过一场,就一场。小姨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这种事,小姨不
可能不哭。小姨先是坐在那里,慢慢摇着襁褓篮里的婴儿,摇他睡觉,
摇着摇着,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越落越急,越落越急,然后小
姨就松开襁褓篮,捂了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放了声嚎啕恸哭起来。
那一次焦柳出差,不在家,小姨一个人坐在襁褓篮边上哭,她整整哭
了一夜,她基本上是哭死过一次了。
焦柳的处分一时没下来,仍然当着他的市长,他的工作仍然很忙,
他整天在外面奔波,操心着政府的大事,人民的大事。
小姨也忙,白天要上班,还要带孩子,工作要是在单位里做不完,
就得带回家来夜里干,一边干工作,一边还要哄孩子,做一些母亲该
做的事。
焦柳有时候太忙了,夜里不回来,有时候晚上回来,饭一般是在
外面凑合着吃了,回家来只是洗个脸脚,上床睡觉,第二天天一亮就
走,相当于住个店。两个人有了那一层隔膜,也没有多少话说,见面
不见面都板着脸,像是生人,因为先前不是生人,不但不是生人,还
是夫妻,关系处得就比生人挠心一百倍。
焦柳不喜欢这种气氛,不喜欢看人的脸色,小姨老是不说话,他
忍了几天,忍不住了,就冲小姨发火道: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什么话
都给你说了,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肠肝肚肺都说完了,你还不依不饶
的,未必还要我给你跪下不成?!
焦柳发完火,披上外套,一摔门走了,把小姨一个人丢在家里。
孩子被焦柳的摔门声吵醒,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姨连忙去哄孩子,
她把孩子从篮子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在心里想,
他怎么是这样的人,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事情没有过多久,就发生了焦柳和那个年纪不轻、生了一张马脸
的地方女干部的事。这一回事情闹得动静大了,那个地方女干部被焦
柳的通讯员半途闯了进来,闯个正着,要想原谅焦柳也不可能了,一
狠心,一状把焦柳告到上面。上面来调查,通讯员老老实实都说了。
组织上见屡教不改,也狠了心,给了焦柳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
政上留职查看的处分。
事情传得很快,想捂也捂不住,小姨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焦柳那天一回家,小姨就把他拦在门口,对他说,这个家你不能
回了。
焦柳愣了一下,说,怎么回事?这家是我的,我的家我怎么不能
回?
小姨把门拦着,冷冷地说,你还要怎样做才能明白。
焦柳恍然大悟,他揭下帽子,抠了抠脑袋,回头看了看,送他回
家的道奇小卧车还没走,司机正在那儿倒车,好像这一次的车很难倒,
老没倒过去。焦柳把帽子重新戴上,对小姨说,先回家,咱们回家说
去,站在这儿像什么话?
小姨不松开拦住门的手,说,你要是觉得冤枉了,你就说声冤枉,
你要是真做了,你就走,我不想听你说别的什么。
焦柳生气了,大发雷霆道,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这是
我的家,我的家我有什么好冤枉的?我想进就进,我想走了,我也用
不着谁来命令我,扯淡!
小姨看了焦柳一眼,说,那好,你不走,我走。
小姨回头进屋,收拾了两件衣服,往皮箱里一塞,抱起睡在襁褓
篮里的孩子,扭头出了家门。
焦柳上前要拦小姨,小姨一扭身,挥开了他伸出来的手臂。焦柳
气坏了,在小姨身后叉着腰吼道,梅琴,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来这一
套!你还想给我来个最后通牒呀?你还想威胁我呀?你来这一套我根
本不吃!不信你就试一试!
小姨理也没理焦柳,抱着孩子,拎着皮箱,头也没回地蹬蹬走掉
了。
小姨住到了单位宿舍里,第二天,她就向组织上交了一份离婚书。
焦柳不同意离婚,他觉得小姨不该那么小题大做,她实在是太小
题大做了。焦柳也不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他在外面确实喜欢女同志,
他喜欢女同志确实喜欢得有些出格,但他的问题只不过是一种毛病,
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时无法控制自己,他也痛心疾首地揍过自己了,
也下过把自己劁了的决心了,他是真心爱小姨的。
焦柳把决心一下,就要组织上出面做小姨的工作。他毕竟很忙,
是个领导,不可能整天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一天到晚去求自己的老
婆。
组织上对焦柳恨铁不成钢,当面背后都批评过他。组织上也给了
焦柳严肃处分,对焦柳来说,那种打击决不比在战场上被一颗八二迫
击炮弹炸上天轻。但组织上既不能让焦柳把自己劁了,也不能让他没
有老婆,尤其像小姨这种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老婆,那是经过了严峻
的战火考验和严格的政治审查选拔出来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
的,对这样的老婆,没有什么条件可讲,必须保留住,不能让她随随
便便就跑掉了。
组织上找小姨谈话。谈话基本上是组织上谈,小姨听。组织上的
谈话循序渐进,很有条理。组织上先谈焦柳这个同志根正苗红、苦大
仇深、立场坚定、对党忠诚这样的基本情况,然后谈焦柳这个同志劳
苦功高、功大于过、大方向正确、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这样的历史情况,
接下来再谈焦柳这个同志需要耐心细致的帮助、要给出路、不能一棍
子打死这样的现实情况。
在结束谈话的时候,组织上掏心窝里的话对小姨说,梅琴同志,
说老实话,我们对焦柳同志也是恨铁不成钢,也想要狠击他一掌,让
他幡然醒悟,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这一次,我们都作出一棍子把他打
死的决定了,我们差一点就这么干了,但是想一想,焦柳同志是个难
得的领导干部,要是把他一棍子打死了,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才呢?
再者说,他这种事情,在别人身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也不是发生少
了,都是家属忍一口气,原谅了,把眼光放远一点,看一个人的大方
向,让事情逐步往好的方面发展,不就解决了吗?当初组织上同意焦
柳同志和你结婚,也是看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也有让你看住他,进
而慢慢改变他生活作风问题上的毛病这个考虑的,所以说,这方面,
我们大家都有责任。
组织上谈话的时候小姨一直坐在那里听。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孩
子若是醒了她就轻轻地摇晃两下,哄他再睡,样子很安静,目光始终
在组织的脸上,好像所有发生了的问题全都写在组织的脸上。有一阵
她把头低了下去,看着孩子身上的那件蓝花衫,再抬起头来的时候,
她的脸上已经满是了愤怒。
小姨说,你们的意思,他做下的事责任在我?
组织上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不全是。
小姨说,我占了多少呢?
组织上有些为难地说,这个问题,就不大好说了,这没法拿数字
来统计,总之呢,夫妻之间的事,大家都有责任。
小姨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她看着组织上的脸,说,那好吧,组织
上如果认为我有责任,该怎么处分我都接受,处理多重我都接受,组
织上还可以把我一棍子打死,但是——小姨把她骄傲的下颏扬了起来,
扬到组织上一时有些犯糊涂的地方。小姨说,别人怎么原谅,怎么把
眼光放远一点,怎么看一个人的大方向,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原谅。
我不要他了,这就是我的想法。
小姨说完那句话,抱紧怀里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姨并没有受到处分,实际上,小姨还受到了组织上的保护。
年轻漂亮的小姨提出要和年龄比她大不少的丈夫离婚,在她的丈
夫和组织上都不同意的情况下,她仍然坚持那么做,她根本不管她的
丈夫怎么想,组织上怎么想,她这么一意孤行,等于是把她的丈夫生
生地抛弃掉了,这件事不可能不引起人们的议论。
在人们看来,离了婚的小姨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仍然有
说有笑,一点也不悲伤,不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不拿手绢经常性地抹
眼泪,不像所有的怨妇那样到处诉苦,寻求同情。她倒是常常发愣。
有时候她走在大街上,会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街上步子细碎晃
动着长鬃走过的马匹,或者抬起头来,看天空中伸展着双翅正在飞过
的鸟儿。她看它们的时候有一种迷迷惘惘的样子,眸子中有一层雾霭
升上来,凝止在那里,突然地扩散开。然后她低下头,匆匆地走开。
小姨的这种样子很奇怪,有些不正常,真正正常的人是不会那么
做的。人们因此认为小姨她是在做作着,是在掩饰着什么,她的离婚
是有着复杂背景的,不像流传中的说法那么简单。
也有人站出来替小姨说话,比如和小姨要好的那个同事,她就站
出来替小姨说话。她发誓说人们的猜测是错误的,实际情况正好与人
们的猜测相反,小姨这个人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不是小姨,事情明摆
在那儿,问题就是这么简单。同事的辩解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同,他们
都以自己在平常日子里对小姨的看法来佐证那个同事的说法。但是在
一个单纯的年代里,大多数人们不太喜欢这样的事情,不太喜欢一个
女人抛弃自己男人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异类,不在常规之内。
人们心里想,小姨这个人,看起来很可爱,充满着活力,像是一个新
世界的宁馨儿,其实不然,她的内心深处不知埋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
东西呢。人们这么一想,就自然对小姨产生了敌视,人们就以猜测和
臆想的方式在背后传说着林林总总有关小姨的故事。
(摘自《百花洲》200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