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朗读》(又译《朗读者》)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在德
国是一本畅销书,因为它涉及到德国历史上以至今天社会的一个敏感
领域,是对人的灵魂的深刻批判,是对人的行为的哲学思考。掩卷而
思,《生死朗读》对思辨的德国民族是无情的解剖,对局外人的你我,
又何尝不是一大警策?
人人心中有上帝,人人心中有魔鬼。一个凡人身上善与恶交织。
主人公汉娜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汉娜身上不乏善良一面,当她看到
十五岁的少年病重呕吐,同情心使她出面帮助;在战时充当集中营女
看守时,她特地挑选一些体弱的犹太姑娘给予照顾;在战后的平民生
活期间她奉公守法;在被审判期间,她显得木讷老实,并不刁钻乖滑。
但就是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浑噩麻木,在纳粹统治席卷德国之时,
善屈从于恶,个体为整体所裹挟,成了魔鬼。她原在西门子公司工作,
但自愿报名当了一个集中营的女看守,“并非迫不得已”。她救助了
体弱的犹太姑娘,但随后又把她们送回集中营,让她们走向死亡。
“难道您不知道您是送那些囚犯去死吗?”“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新
的要来,先来的必须给后来的让地方。”当关押犹太妇女的教堂被炸
起火时,汉娜和其他看守把守大门,不让她们逃生。为什么呢?“我
们当然不会轻易地让她们逃跑的,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我们不知如
何做是好,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囚犯在后来的日子里能活下来。已经
死了那么多了,剩下这些活着的也已经如此虚弱……”这时的汉娜已
经失却了人性,麻木不仁,仅是一架纳粹的机器,愚昧、盲从,使她
成了恶的一分子。汉娜是个文盲,理性和情感的双重麻木使她成为恶
战胜善的典型。其实,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代,不知有多少人犯下了
令人发指的罪行。它是一个群体,几乎是整整一代人,“不论集体犯
罪在道德和法律方面应承担什么责任,对我们这一代学生来说它都是
一个确凿事实。”问题在于,大量的犯有罪行的人都是普通的人,他
们被卷进这历史的狂潮,他们的行为为社会上的统治势力所左右。
“仔细观察一下那些被告人,您将找不出任何一个真的认为他当时是
可能杀人的人。”然而,他杀人了,而这正是使人震惊的所在,也是
发人深省的所在。
如果愚昧与恶比肩而行,那并不是说智者能自动归于善,倘若智
者缺乏勇气,崇高就不能战胜卑琐。村民发现教堂失火了,“本来他
们是可以把那些囚犯救出来的。如果仅仅是那几位被告在场的话,难
道村民们就制服不了几个女人而自己把教堂的门打开吗”?可是他们
原本应有的人类高尚的情感麻木着,望着在火里挣扎的遇难者而作壁
上观。汉娜为自己送犹太姑娘走向死亡,遇大火而仍禁锢囚犯辩解时
两度向法官发问:“要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做呢?”这尖锐的诘问让
法官语塞。除了要理清是非,还得有勇气面对是非,而这并非人人能
够做到。
麻木,麻木,它充斥着那段令人发指的历史的各个角落,还可怕
地跨越时空,在我们当今的社会弥漫。那些打手麻木不仁,刽子手
“在完成他的工作,他处死不是他憎恨的人……他们对他来说如此地
无所谓,以致他杀不杀他们都一样。”“他们也把毒气室和焚烧炉看
做是日常生活,把他们自己的作用看得很轻,把他们的肆无忌惮和冷
漠无情视为一种像被打了麻药针或喝醉了酒一样的麻痹状态……在某
种程度上,他们已变成了化石”。指使屠杀的军官麻木不仁,“他看
上去有点闷闷不乐,也许枪杀进行得还不够快。但是他还是感到某种
程度的满足,甚至轻松愉快,也许因为白天的活总算干完了,而且很
快就要下班了”。杀人如麻,以致屠夫的脑瓜全然麻木,不再感到刺
激,不再剩有一点点良知,这场浩劫之空前惨烈可想而知了,怎不震
撼人心!被屠杀者麻木不仁,囚犯们“如何才能对新来囚犯的惊恐万
状冷眼视之呢?麻木不仁!他们以同样的麻木不仁对待杀人和死亡……
这种麻木不仁削弱了生命的作用,使不法行为肆无忌惮,使用毒气杀
人和焚烧人的行为变成了家常便饭。”不消说,是那段惨痛的历史加
重了人的麻木不仁。人类本应该振作起来,永远地抛弃那段历史,摆
脱那场噩运,铲除滋生这噩运的土壤,然而跨越时空几十年,人类薪
传到了当代,那麻木不仁依然像一颗毒瘤附着于人的肌体。在法庭上,
只有律师身上不见这麻木不仁。审判员和陪审员,只在最初表现出震
惊,“后来他们的面部表现就趋于正常了。他们相互之间也能笑着在
对方的耳边低声评论什么,或者当一位证人事无巨细地作证时,他们
也开始不耐烦地叹气”。社会普遍地麻木不仁,如此,能指望人类从
此摆脱噩运吗?
汉娜是个文盲,需要别人为她读书。其实作者也正是在为我们朗
读着一本历史书,解读着人类的麻木。作者有着直面人生的勇气,他
描述着德国纳粹时期的历史。这段历史是痛苦的,几乎所有的德国人
都给牵扯进去,战后的学生运动成了两代人之间冲突的表现形式,是
后辈对父辈在第三帝国期间行为的批判。所以这本书在德国震撼人心,
它是对不堪回首的历史的回首,是对国民性的思索与探究。如果人
“闭上了眼睛,避而不见,这时,人们就必须努力让他睁开眼睛,正
视此事。”作者问道:“仅仅审判和惩罚少数几个人,我们——当事
者的后代也仅仅感到那段历史是骇人听闻的奇耻大辱和弥天大罪,就
可以了吗?”
作为一个中国人,你我一样如被针砭。文化革命中,多少人狂热
盲从,你我不在其中?“红卫兵”、“革命群众”又伤害了多少无辜
之人?没有人在乱世中清醒?但冷眼旁观者众,如遇罗克、张志新者
少。如果不能敢于睁开眼睛、追求真理,则一定麻木浑噩,善屈从于
恶,个体为潮流裹挟,或充当受害者,或异化为工具。这就是本书传
达给我们的凝重的含义。
(《生死朗读》译林出版社出版定价:10.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