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谢爱伦(Aronshai,1942-)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历史
学教授,多年致力于中国历史和中英比较史研究。曾出版五部论及中
国问题的学术专著,包括首版于英国的《英法商业在中国的命运——
遭束缚的帝国主义》。此外,著有《在陌生人中间》(1990)和《她
叫他马诺》(1998)两部历史小说。
《在陌生人中间》以表现一对以色列父子的生活和关系为主线,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以色列建国之初、第三、四次中东战争(1967年
的“六日战争”和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两个历史时期为背景依
托,人物活动空间在希腊、香港和耶路撒冷等地交替转换。小说中的
父亲,是研究东亚问题的学者,一场意外的火灾几乎焚毁了父亲多年
的研究成果和资料,父亲本人也葬身火海。父亲死后,儿子开始了解
认知父亲人生的历程。“火灾”之事一直是令主人公费解的一个谜团,
时刻扣动着读者的心弦,直到作品结束前夕才真相大白。出生于那耶
撒冷老城的谢爱伦教授在作品中同时表现出强烈的以色列人意识与内
心冲突,他用以色列历史学家的眼光审视远东问题,为小说在可读性
的基础上增添了厚重感,耐人寻味。这里我们向读者介绍的是六十年
代中期(即我国文化革命时期)以色列人在香港的生活片断,以及主
人公“我”在“六日战争”后的感受,莱欧纳多是一位大商人,与寡
居的萨丽娜在欧洲不期而遇,短暂的相守后,萨丽娜随莱欧纳多来到
香港:
接下来秩序显然有所恢复。英国人和中国人都意识到北京方面无
意加大同香港间的裂痕,不让当地红卫兵发布命令挑事。前毛泽东时
代的一份报纸清楚地表明中国政府无意将英国人赶走。相反,殖民地
的经济繁荣对两个国家都有好处。另一份报纸则争论道:中国不打算
放弃收回香港主权,要通过双方间的理解与信任达成新的解决方式。
他们又一次提到了三十年后的1997,按照强加于殖民地旧中国的“不
平等”条约,英国得将当初中国割让的土地还给其真正主人。
虽然一切恢复了正常,莱欧纳多还是很担心。他失去了许多自信,
晚上,他拒绝处理任何紧急事务,即使通过电话他也不做。对自己的
红火生意他已不那么热情。一天上午,由于忘记了是工作日,他竟在
家里呆到了十一点钟,后来他着魔似的击打那只心爱的鸟橱,并开始
疯狂地推动它。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甚至不费劲儿就使柜子里
鼓囔囔的鸟儿(肚子里塞进由馅或蔬菜的死鸟)离开了架子。他每推
一下这些生灵都跟着颤动,有些甚至嘴着地。最后柜子推到一个新地
方,里面的鸟儿有的站立,有些东倒西歪,呆滞的双眼里充满了对这
突如其来变故的焦虑。
“男孩”(中国仆人)和平日一样前来打扫鸟橱,他心不在焉地
走向放鸟橱的那面墙,发现鸟橱不见了,一下子怔在那里,稍一定神,
又看见鸟橱放在对面墙壁旁边,他将此视为坏兆头——在许多零星情
况中又增加了一个迹象。
“男孩”开始打扫鸟橱,并一遍遍地叨咕着“外国佬,外国佬,”
那几个字仿佛咒语,带有令其恢复完整与自信的力量。他正是用这些
话来表达自己多年来对白皮肤魔鬼的看法,这些白皮肤魔鬼什么都吓
不住他们,但他们挺可怕,对他们来说没有神圣的东西。
莱欧纳多越忧心忡忡,萨丽娜与过去越判若两人。她变得愈加富
有决断性,愈加敏捷,恢复了旧日的某种足智多谋。她的脑海里产生
了一个新想法,她开始身体力行将其付诸实现。“以色列国家,以色
列土地,是一个所在,”她不断对自己重复。离开香港,回到希望之
乡,她越来越相信这是他们的唯一途径。每个人都在不同时间被不同
词句呼唤着返回以色列,她暗自思忖,人人都有权利在风华正茂之年
定居在那里。约阿尼纳一去不返了。纳粹畜生屠杀犹太人,这一悲剧
不会重演。幸存下来的少数可怜家庭,抑郁不乐,永远无法发展自己。
她的女儿,布拉卡和阿迪娜,已经婚嫁,从奇妙的希腊搬到了遥远冷
酷的美国。她很少、很少收到她们的来信或电话。以色列国土这一古
老的梦突然被她抓往。1967年的短暂战争,以犹太人大获全胜而告结
束,也鼓舞着她去实现自己的计划。她越来越相信,这是从天堂发来
的信号,应该执行——立即。对她来说以色列是《圣经》的土地,是
犹太人的家园,她从孩提时代,就被激励对它产生一种隐秘而莫名的
向往。她多喜欢倾听父亲讲述这片古老的土地啊,父亲从没有拥有过
踏上这片圣土的特权。哥哥四十年前已移居巴勒斯坦对她产生了强烈
震撼,她本人少儿时代的梦想虽然有时淡忘,但从未消失。
至于菜欧纳多,圣地对他几乎是一种抽象近乎虚构的存在。每每
想起它,其脑海里就会出现一幅炽热沙漠的画面,沙漠正中是一座小
山,山顶有一座气宇轩昂的拱型建筑,如同他在绘画和明信片上所见
到的那样,山脚下,或者是旁边,是他上帝的圣墓。尽管他知道,在
以色列的土地上也有果园和植被,因为其果实几乎抵达世界上所有国
家的市场,可他并不真正理解这些果树怎样在炎热与干旱中成长。一
天晚上,萨丽娜向他谈起以色列,他想,奇怪,我对那地方为何了解
得那么少。
自从殖民地“起义”失败后,萨丽娜就越来越频繁提到以色列,
莱欧纳多对她那深藏不露的、与以色列的奇怪联系惊诧不已。他得承
认,她的犹太性,对他来说,像以色列国土及其历史一样遥远而不可
思议。
一次二人闲坐在阳台上他说:“我的助手袁称犹太人是敛财者,
家财万贯的拉迪克家族的吝啬典型地代表了世界上犹太人的特征。”
萨丽娜窃笑着,努力掩饰对他这番话的愤怒,对他说,富有的
“拉-迪-克”家族以其慈善待人和出色的工作在犹太世界,香港和
全世界赫赫有名,莱欧纳多微笑着,扬手表示投降,满怀歉意地说:
“我算什么,理论家吗?”
萨丽娜身上发生了变化(莱欧纳多和中国“男孩”都注意到了),
她星期天不再陪莱欧纳多上教堂,抱怨骨头疼,说教堂的阴冷与潮气
会使疼痛加剧。有个星期天,莱欧纳多去了教堂,中国“男孩”休假
会“新区”的家人,萨丽娜坐在自己房间的扶手椅里,翻阅她从祖父
手里继承下来的祈祷书。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拿起听筒,仿佛变戏法
似的听到了远方传来多年前移居巴勒斯坦的哥哥约哈南的声音。
不,那只是梦,她自言自语,忍住即将爆发的哭泣:“约哈南,
你还活着!我知道的!”自从哥哥离家后,她只看见他一次,那时正
值纳粹覆灭后一年,她还是个小姑娘。约哈南飞离英辖巴勒斯坦,在
约阿尼纳犹太区找到一临时难民营。但那时,小镇和犹太社区不过像
过去一样是个可怜的阴影。
我想来看看你,要住上一个星期。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约哈南正在
对她说话。但是不,不是约哈南,那是操着生硬拉地诺语的年轻人,
带着外国口音。
“我亲爱的本拿扎尔?”她犹豫着,叹了口气,又加了句英语:
“快来吧,我们想见你。”
她当然知道侄儿的存在,可是,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因为他没
有在任何家庭照片中出现过。
她也没听过侄儿的声音,要不是他的声音酷似每逢新年就来一个
电话的哥哥,她也辨不出来。幸福的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我二十五岁了,但有时萦回在脑际的父亲旧事,以及自己过去在
残酷战争中奇迹般活下来的短暂而丰富的经历,似乎把我变成了中年
人。在那场战争中,丹尼就倒在我眼前——老城城墙上的约旦士兵对
准他的脑壳,子弹正好从他双眼中间穿过。我回到家时,像只焦躁不
安的小狗偎依在父亲身上,但我和他只能呆十个月。令他葬身火海的
那个夜晚正在迫近,但我并不知道。这十个月中,有两个月我在“新
区”后备军中服役。余下的八个月,尽管在做了解父亲这一旅程的最
初常识,和父亲有所接近,但由于努力时间过短,没什么结果。从那
时起,我一直孤独地继续这一旅程,这一了解一位死者过去的旅程。
恰恰在这里,在离故乡如此遥远的香港,当初在加沙所从事的
“工作”困扰着我的思绪,那是一种糟糕的警察工作,搜查一座座房
屋,吓唬人。我,一位战士,向来瞧不起从事做警察和普通安全服务
工作的人,现在却发现自己得听从他们的指挥。
“包围房子,”普通安全工作部的尤西命令着吉奥拉排长。“阿
拉伯人一律不许到院子里,任何人不得离家,从窗子、门或其他别的
地方离开都不行。明白吗?”明白“任何人不得离家”是什么意思——
可有人离开了又怎么办呢?我自言自语着,但吉奥拉顺从地点头。真
丢人!
老鼠又肥又大同拉哈维亚(耶路撒冷一地区)的差不多,泰然自
若地在难民营出没,小孩子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流着鼻涕,在垃
圾堆里搜罗,有的在找吃的,有的在找玩的:车轮,机器碎片或是看
着有意思的棍棒……
我不时向父亲讲起1967年那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