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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是“中流砥柱”

2001-05-23 来源:中华读书报 钟敬文 我有话说
学术腐败,近年在学界比较普遍,比较突出。“四人帮”刚倒的时候还少,过了一阵,就浮出来了。我们老一辈人,对这些东西比较注意,脑子里有许多规矩、条条,有些事看不惯。最近看到报上批评这种现象,心里不大好过,感到与我国新时期文化发展的大好形势不符。

我以前写了文章,谈学风和文风的问题,在《群言》杂志上发表过。这几年,我出去开会,有时见到季羡林先生、张岱年先生的一些老先生,在一起随便谈谈,偶尔也涉及这些事,认为不应该有这种现象。

学术腐败,不止是一种学术现象,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它成为社会现象,就比较复杂了。从大背景讲,有经济原因,从小的方面讲,有切身利益的原因。一个人评职称、申请住房,都要与学术挂钩,这就容易走偏。还有制度问题,比如上级主管部门规定每人每年发表多少文章,在哪家刊物上发。那些刊物又很少,人人都要去发表,实在不容易,所以,有些人就要想其他办法凑数。这样的规定不见得都行得通。我就从来没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发表过文章,要是凭这个评教授,评不上。有些地方报纸还说,某某发表了二、三百篇学术论文,我想,天哪,我从十二、三岁起就写点小文章,今年快百岁了,写了一辈子,还没写这么多,严格的论文有三、五篇就不错了。但是,现在这些问题,既然不只是学术问题,还有社会问题,就不是一两人呼吁所能马上奏效的。学术腐败的根治,还要靠全社会的努力。

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学术腐败的腐蚀性很大,也不能因为一时不能根除,就任其泛滥。每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对此都应该有辨析、有抵制。对它的危害,要抱有清醒的认识。之所以需要这样,可以从两方面看。

首先,它是一个修养问题。按照中国的传统,对读书人的要求很高。你是吃工农饭的“士”,是搞意识形态的,那么你在思想上、行为上,就要负更多的责任。西方人不同,他们也能产生许多杰出人物,但不像中国有这样长期的社会传统。中国对读书人的要求不同,要求你有这个自觉性。中国成语不是讲“中流砥柱”吗?就是指应该能抵制住一些不良的东西。

有人认为,现在普通人都去挣钱,有知识的人,就更应该挣大钱。对有这种思想的人,我可能说服不了他,但我不会跟他。我们这些老知识分子,都有一些做人做事的原则,能影响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能控制自己。北大有个青年教授对我说,他看了我和费老的书,发现很少抄外国人的。我对他说:“我们都这么老了,还要靠抄人家的东西来膨胀自己吗?”出书、写文章,目的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要传播对人类社会有益的知识和思想。这几年,我老了,有的编著,出版社给出版了,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事先不知道。有时在报纸上发了文章,东也转载,西也转载,有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兴打官司,赔稿费,有人劝我去索赔,我也没去。正常付稿酬是应该的,但我在这里说的意思是,写作不是为了赚钱。一个知识分子,写文章、出书,就要产生影响。发表了、或者出版以后,还有人给你刊登、再版,扩大影响,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尽管他的动机可能和我的不一样,我也不必趁机发财。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托尔斯泰晚年的时候,也有这个思想。当时他很关心农民的命运,就不再写《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巨著,而是写童话之类普通人也能看懂的东西。他的目的是传播他认为有益于人民和社会的思想。他是个世

界性的作家、思想家,影响巨大,他写的作品如果要追求经济效益,那就不是一般的效益,但他不干这种事。他坚持他的理想和实践,那时他的夫人对他不大理解,他们闹矛盾,他很痛苦。一个知识分子是应该具有比一般人更高的自我要求的。

其次,要遵守学术规范。学术与社会分不开,但它也有自己的一定的界限。它既然是科学,就有自己的规律、纪律、秩序。当然,对于发展学术来说,规矩太死,框框太多,是不利的,但没有规矩也不行。我曾在70年代末写过一篇文章谈这个问题,我认为,小的框子可以没有,大的框子必须要有。一个知识分子,从大的方面说,写东西不以国家、民族、社会的利益为重,就出格了。从具体的方面说,写东西还要遵守一些学术道德和学术纪律。我的博士生做论文,所引用的书目我要管。比如有的英文书,中译本改了名,引用时就要注明。如一本美国人写的《民俗学研究》,中译本改名为《世界民俗学》,你不注出原著的名称,别人就没法查。所以做注要全,否则别人会不知所云。此外,在内容上,也要有一定的规范。比如说创新,有的博士生创是创了,观点的确很新,但论证不行,跟不上。胡适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种做法却只有上文,没有下文,那样的创新就站不住脚。如同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我经常跟研究生说,他们的学习需要创新、也应该创新,这就是解放思想,但同时要有充足的材料和扎实的论证,把创新落到实处,这就是实事求是;两者是辩证的。写博士论文一

定在各方面都遵守规范。有的导师本身就没有规范意识,那就更要改进,不然就误人子弟。

总之,对于学术腐败,要严肃批评,坚决抵制。再过五年、十年,希望情况会有较大的转变。知识分子始终要做优秀国学事业的中流砥柱。

附记:此文为钟敬文教授在2000年5月11日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举办的《学术腐败、学术批评和学术规范》报告会上的讲话。董晓萍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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