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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2001-07-04 来源:中华读书报 赵玫 我有话说
圣彼得堡男子芭蕾舞团的表演令我震撼。这是我十多年来所看到的外国芭蕾舞团来华演出中最令我震撼的。因为表演者都是男人。舞跳得最好的那些男人。表演是他们的理想。而在表演中为男性的性别而战,则是他们更高的理想。

这样的一些舞者。他们在舞台上竭尽全力,在某种意义上,仅仅是为了证明男性在芭蕾中,不单单是一个陪衬或是一种道具。所以圣彼得堡的这些最优秀的男性舞蹈者的表演,才会被誉为带来了俄罗斯芭蕾的一场革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和看到男性在为他们自己而战。想不到在如此高雅完美并且有着极为纯粹品质的芭蕾行当中,竟然还存在着如此鲜明的性别歧视。这是与整个世界对女性歧视的状况大相径庭的。所以,男性的舞者在芭蕾中感到了压抑,感到了他们在舞台上的表演,竟然仅仅是为了更突出地表现女人。这在我们普通的观众中,通常是感觉不到的。通常我们所看到的,是那些由两性组合的飘逸而完美的舞姿。女人将足尖立起,在舞台上行走出啪啪的响声。她们在男人的臂腕中旋转,又被男人举向空中,做出最美的姿态。是的,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我们所看到的全是以女人为中心的那些令人惊叹的表演。那么男人呢?在那些舞中,当然男人是存在的。但他们就仿佛是隐身人,被女人们的纱裙遮掩着。他们在舞蹈中的作用,大多是转轴或是底座。那么他们作为角色,又是怎样表现自己的呢?这就是我们看不到的了,也无从体验他们的压抑。就是这样,从古至今,从西方到东方,在芭蕾中,人们就是将所有的兴趣和注意力,毫无保留地集中在了女人身上。

因为女人是主角。所以她们为主角而努力。我们就也能从女人的表演中,看到她们的心。但是作为道具的男人,他们的心又在哪儿呢?这个问题被圣彼得堡的男性舞者们提了出来,就说明了他们在这种不平等的表演中曾经是怎样地困惑。他们也是最好的舞者。但是他们在那些传统的舞剧中,却始终没有表现自己才华的机会和可能。编舞者也是因袭地为女性而编、为观众的传统观念而编。他们为什么不想到男人?难道他们看不见,男人在托举着女人的时候,心里就像一片暗夜。

这可能就是俄罗斯人民演员瓦列里·米哈依洛夫斯基为什么要创建这家男性舞团的背景。在此之前,他已经是俄罗斯非常杰出的芭蕾舞演员,他也在几乎所有的芭蕾舞剧中担任过重要角色,但是,他还是从自己的辉煌中跳了出来,寻求到圣彼得堡市长办公室文化司的资助,下决心组建这样一个纯粹的男子芭蕾舞团。那是他亲历的舞台上的压抑所致。在舞台上,不管他跳得多么光彩夺目,也不管他是多么重要,他一定也还是觉得他舞蹈的天赋和才华并没有得到真正充分彻底的表现。而他自己,恰恰又有着关于他的性别的最最强烈的表现欲。于是他从传统的芭蕾窠臼中挣脱了出来。于是他从此主宰了自己。主宰了自己的思想和艺术。他是舞者,但更是勇者。而后,他竟然拥有了如此众多的追求者和欣赏者。

那么令人振奋的男人的舞蹈。那是瓦列里亲自编创的《人本来的样子》。在那里,男人们几乎是裸体在舞蹈。大胆的强烈的淋漓尽致的。那种终于挣脱锁链冲破重围的感觉。那是充分展示男人魅力的舞蹈,用那么柔韧的男性的肢体,和那么纯粹而又深情的舞蹈的语汇,诉说着。力量和美。那是力量的美。那美难以描述。但是他们表现了出来。那舞的精灵。深邃的。人本来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想不到男人也会经历性别的歧视。想不到男人也需要寻找自我。那是更深层的一种自我,深藏于舞者茫然的内心。这就是圣彼得堡男子芭蕾舞团的意义。它烛照于男人内心的深处。它鼓励他们为自身精神层面的压力而战。它启示他们为生存的平等而战。何止男人。任何人。男人女人。在任何的领域任何的岗位上。人生来平等,这才是人类应有的生存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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