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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说话的粗浅感想

2002-07-31 来源:中华读书报 金开诚 我有话说
我在稍稍涉猎心理科学之后,深感人在幼儿时期就能学会说话,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试想说话要记住那么多词语,它们含有什么意思、表示什么关系、指称什么事物,都要牢牢记住,这是多么艰巨的记忆工程?更令人惊异的是,每一个音如何发出,唇、齿、舌、腭、喉如何摆正位置,构成准确的发音器,既要牢牢记住,还须在发音时实现“自动化”,即不假思索,随心发出。倘若每发一音都要先想想唇舌等等如何活动,那就根本说不成话了。正因为情况如此复杂,所以迄今为止,世界各国的神经生理研究和心理学研究,对人类会说话的全部机制和奥秘仍未能完全揭示出来。

说话的确是人的一种神奇本领。但因为得来似乎极为容易,任何正常的幼儿都能在人类生活环境中自然学会,所以人们大抵并不看重此项本领;更几乎无人想到这种本领也需要通过培训学习来加以提高。

有人可能说:从小学到高中,语文始终是重点课,难道这不是对说话的培训?我认为语文课有助于书面语和口语的学习,但并不直接教人如何说话。大家都知道,学了书面语并不就擅于写文章,所以中小学语文课中安排了分量较重的作文练习,这是完全必要的;但人们却忽略了另一件事,即学了口语并不就擅于说话,而语文课中却毫不安排说话的训练,岂非欠缺?中小学生学了十年作文,终于还有不少人不会写文章;至于说话则从未受过培训,这就难怪许多人不善于说话了。

中小学生仍处于学说话的时期,积极性很高。但既然得不到积极有效的培训,他们便在市井之间、娱乐场所以及某些小说影视之作中学习粗言俗语、痞子话、脏话乃至黑话,而且一学就会。当他们圆熟运用此类言语时,会有某些“油”、“帅”、“霸”、“酷”的自我感觉,获得仿佛“成熟”、“老练”的虚假满足。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严重的问题产生了。要知道语言不仅是社会交际工具,还是个体的思维载体,是“思维的直接现实”;因此,当一个人用语言来思维的时候,如果惯于掺杂种种语言垃圾,或者经常用粗言俗语来想事,那么他的思维活动质量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话很能表现人的整体素质,对人生遭际的重要性显而易见。然而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却历来贬抑能说会道,教人尽可能少说话。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巧言令色鲜矣仁。”谚语则称“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言多必失”,“多言多败”,“沉默是金”,“智者不开口,仙人难下手”;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则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些话都因为有众多人士的人生经验为证,故而使人深信不疑。历史上虽有苏秦、张仪、范睢、蔡泽等人以言谈而致卿相并传为佳话,但那不过是个别人的成功之道,究不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之富有警示性与穿透力,使人永志不忘。

但若仔细想来,则可发现疾病固然往往从口而入,可是人体所需的营养却也主要从口而入;总不能为了防病而不进食物。说话也一样,多言虽然易于招祸,但由说话所得之福却总是更多。这“福”固然包括功名富贵之类,但还不止于此,举凡待人、处事、交友、择配、敦亲、睦邻等等,哪一样离得开说话?说话得当有利于人际沟通,关系理顺,问题解决,事情办成,个体才能心境平静,生活安定。平安是福,此之谓也。即以“祸从口出”而言,究竟是会说话的人容易惹祸,还是不会说话的容易惹祸呢?我想大概还是不会说话的容易惹祸;尤其是不会说话而自以为会说话,最容易惹祸。

我对孔子说的两句话倒是深信不疑,因为在对现实人世的观察中多有验证。但孔子虽然看重“刚毅木讷”,毕竟“刚毅木讷”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处理各种事情;就近取例,现在我们常常在电视中看到的节目主持人,其职务就不是“刚毅木讷”所能胜任。所以孔门育才设有“言语”一科,这个专科并不研究语言学,却是教人说话的。至于如何教法,现在固然难以考证,但我相信孔子决不会教人“巧言令色”;“巧言令色”也绝不意味着善于说话。

我读小学是在上个世纪30年代,那时初小一、二年级每周有一节“说话”课。这课的教学情况现在几已完全忘却,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十个字,即成语“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二句及“明净”一词。我想,大概因为老师反复强调学生们将来不可成为“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之人,以及说话必须力求明白纯净,故而留下的印象较深。学了两年“说话”课只记得十个字,可见收获不大。但这十个字如果真的学明白了并努力实行,那倒也受益非浅。从孔门设置“言语”科到小学设置“说话”课,说明前代贤哲未尝不想到说话需要培训。但这培训如何进行实在很难设计。也许比较可行的是使中小学生从小记住一些要领(如废话少说,不要噜苏之类),然后在毕生的社会实践中随时结合特定的情景摸索说话的艺术,不断有所提高。这虽然还不算培训,但总比让人的说话能力一辈子处于自然状态、毫无有意识的追求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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