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怀疑精神

2003-08-06 来源:中华读书报 孙郁 我有话说
罗素的书对五四那代人有很大的影响。曹聚仁著书时,就很自觉地引用过他的观点,赞佩的地方殊多。中国的自由色彩较浓的人,差不多都喜欢这个英国人,觉得其精神的颠覆力,非常人可以及之。张中行一生坚持怀疑主义立场,我疑心就是受了罗素的暗示,后来的王小波等人,也沿着罗素的思路走,写出了诸多骇世惊俗的文章。中国的读书人,大凡能进入罗素世界的人,都有一点自省的态度,至少说话时,知道自己的限度,文词不那么自恋的。曹聚仁在《禁欲与反禁欲》一文中说:

英国哲学家罗素告诉我:我们有些精神上的苦痛,都是根源于他小时6岁以前由母亲或保姆所得的道德教训。她们告诉他发誓是有罪的,言语不洁是不好的,喝酒吸烟是坏人的行为,是不合乎高尚道德标准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说谎言……我看到罗素《论说谎》,便不禁流泪了。他说:“有一次我在乡间散步的时候,看见一只狐狸已经是跑得疲困达于极点了,但是还勉强自己往前逃跑。过几分钟后,我看见几个猎人追来了。他们问我看见狐狸没有,我说我看见。他们问我,狐狸往何方逃走的?我便对他们说了谎话。如果我说真话,我不相信我就是一个好人。”这段话不仅使我流泪,还使我自怜对于人生意识不能了解的愚昧……

在认知的层面而言,上述的叙述对人世间旧有的秩序有着巨大的颠覆作用。怀疑主义在逻辑上是反逻辑的,惟其如此,才有着让人落泪的力量。中国的读书人,大凡跳出惟道德主义圈子的,多少有一点怀疑意识。古人所云的读书得间,就是这样。王充翻遍了古籍,参照多了,遂曰,孔子诸贤的书,多不可解,漏洞颇多。他的敢和诸子百家唱对台戏,找出问题,不以古人是非为是非,便是怀疑主义起了作用。戴震的考据学,推翻了古书的陈说旧语,那才叫一场革命。胡适当年就从戴氏的世界,感到了精神上的呼应,有也疾虚妄的勇气了。知识的丰厚,是怀疑精神的基础,学术中敢说“不”的人,是要很有些底气的。

我们这些凡人,一生中总要遇到“疑”和“信”的问题。但传统的教育,大多以“信”为前题,告诉学生什么是对的,什么不对,然后指出一条道路。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胡适的书,乃买办的产物,不值一读。可后来偶翻其文集,却有久逢甘霖之感,那些反教条的实证精神,对虚假的东西,真是棒喝。胡适的观点也有浅薄的地方,今天看来亦存瑕疵。可我们的读书人,能坚持一生不说没有证据的妄话者不多,也只有他这样的人,会一以贯之。为什么呢?还是因了一种怀疑精神。

鲁迅曾借着小说主人公之口说,从来如此,便对么?查检他的书,对权威、圣人不恭之处多多,有的地方,亦可谓大逆不道。见过了古人陈言,看过了一群群政客的表演,想来想去,可信的不多,倒是露出了诸种破绽。中国的名人、圣人,以及塑造名人、圣人的权力者,常常把自己的对象凌迟、阉割掉,最后仅剩下一个化妆的外壳。古时的教育,就起始于这外壳下面,至于那里的骨肉,早被抽去了。晚明的李贽,就看到了这点,在文中不客气地还原了历史。若讲怀疑精神,这位学者,大概是个典范,在道学气浓烈的国度,偏偏不去附合,且又时唱反调,真是个不合时宜的人物。李贽后来被杀了头,命运可谓悲惨,但也惟此,有明一代,诸多苟活文人也现出劣态,用知堂的话说,出现了精神界的一盏明灯。读中国的古书,没有阳光朗照的感觉,智者的光泽,仅存于不正统的杂著之中,所以偶遇佳作,也是因了那不随众声的独吟。比如龚自珍久居京城,看透了政客的表演,遂独离众俗,漂泊于外,写了官场中人不说的话。因为知道了内情,便有了疑虑,知道了流行的术语,不过骗人的把戏而已。所以怀疑主义,一是产生于知识的求证过程,一是生活的二律背反的总结。一切圆满、完美、整一的说法,不过欺人之谈。倘看不到长袍下的赤脚,万万不可轻信他是商人呢,还是政客。看错了人或听错了话,在我们的历史里,何时中断过呢?

人生到世上,本来是赤条条的。后来有了外罩,便被装饰起来,遮掩得越来越多。于是便自觉不自觉地戴着面具表演着。中国文化史的演进,就是面具的更迭历史,从未露出那后面的真。陈独秀那代人出来后,就扒下了人的外罩,面具也扯掉了,让人人露出了屁股。这很好,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革命。但不幸后来人们又纷纷捡起了面具,且涂饰也越来越多,又回到了老样子去。可天底下总有几个认真的人,他们看来看去,怀疑了起来,于是有了张中行的杂著指陈陋俗,有了王小波的小说亵渎偶像。文人用一生的力量,去还原历史,搬掉古人的面具,不知道是否是件幸事?为一点真实而倾其所有,也只能是治学的第一步,至于形而上的玄想,逻辑学的创新,那还是后话。我们的哲学上的贫困,现在大概可以明瞭了罢。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