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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楼”掠影

2005-11-09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启功先生曾命自己的所居为“浮光掠影楼”。十多年来,我常登楼,受先生教诲多多,但其中并无“浮光掠影”之言。然我深喜先生以“浮光掠影”命其楼。因我以为,这其中体现了先生以认真的态度做人,以达观的态度处世。

积德行善

某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我到先生家闲谈。先生见面

就说:“我可坏了,这些天天天晚上睡不着。”我说:“那好,正可以作诗。”先生笑道:“还作诗呢!我都把湿(诗)作成干了。”随后又说:“不过昨儿晚上我倒踏实睡了半宿。”我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安眠药了。先生说:“昨儿夜里我正躺在床上来回‘烙饼’,忽然想到我真要哪天一下子没了,我还有没有该做而没做的事,比如跟谁借钱没还,拿过人家的东西没给;再比如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对不起人的行为。干脆不睡了,想。想了半天,居然一件没有。心里头一高兴,反倒睡着了。”

由此,先生说,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如有可能,总会回首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做过的事,这里就有个好坏的问题。即使你是个普通百姓,过了平平淡淡的一生,也有这个问题。用什么来划分好坏呢?先生认为,就得用善恶的标准。善,就是要做善事积德行。假如你说了,我就是一个卖豆腐的,我如何做善事?一样可以做。比如路上遇见谁拿不动东西,上前搭把手,送送生病的街坊上医院,帮帮有事的邻居看小孩,日积月累,这就是大善、大德。

听到这儿,我对先生说,我家过去的邻居有位徐冬沅先生,是梅兰芳的琴师,极有名。住的也是高墙深院,推想生活相当富足。我小时候见过他不少次,非常儒雅。不过有两回我瞧见他站在垃圾堆前,弯着腰从垃圾里捡东西。我好奇地问过大人,穿得这么干净的老头儿怎么还捡破烂?大人一时也说不清。后来才听与他接近的人说,这老先生心肠特好,看见垃圾中有碎玻璃,他怕捡破烂的扎了手,全给挑到一边儿去。不仅如此,走路时看见路当间儿有砖头,他都给搬开,怕过路的绊着。

先生说,这就是咱们传统文化的影响,积德行善。而且积德行善有一条很重要的也可以说是最根本的准则,就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大家都一点一滴地积德行善,其结果必然产生民族凝聚力,使我们的国家强盛。

先生由如何生活又谈到如何认识自己。先生认为,一个人,自己一定要看得起自己,自尊自爱,这是最重要的,条件允许,更要自强。人人生而平等,比天要低,比地要高,比别人五官不缺少。所以,切不可因为富贵贫贱而瞧不起自己,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同学、朋友面前总觉得丢面子。一个人活着,关键是问心无愧。有些人也许看着体面,心里有愧没愧都还真不好说。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助人为乐积德行善。这如果被当作老生常谈,那才真正是一种悲哀。

我想,先生积德行善的思想根源,是来自他的平民化。从哲理上说,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你高我低;从现实来看,人分三六九等,总有贫富贵贱。难得的是,有些人事实上脱离了百姓阶层,却仍自认是其中的一员,先生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人。

平民思想

“民以官为天”尽人皆知,所以一般人提起这句话,不过随便一说。而在先生那里,却能令我感到这话的弦外之音。

先生在闲聊中曾对我说:“人是要吃饭的。”又说:“吃饭不容易。”接着说:“要吃饭就得有个依靠。”说完,拿眼盯着我看,似乎瞧我听懂了没有。我确实没太明白,我想干活吃饭,卖力气挣钱,和依靠不依靠有什么关系!

先生说:“我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点头。先生说:“我给你解释解释。我是说,一个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所以你得吃饭。可是你虽然有这欲望,别人让不让你满足这个欲望才是根本。所以,这饭,不是你想吃就能吃上。人家要不让你吃,你上哪儿吃?我说吃饭也得有个依靠就是这意思。再说,就算你有依靠吃上了饭,就能吃上饱饭,好饭,吃长久了吗?可反过来说,你有再大的权势再多的钱,你也得吃饭,不吃饭你也得饿死,由这上说你和平民百姓也没什么不同。你今天也许吃得饱,吃得好,明天也许就饿坏了,饿死了。所以我说谁也别看不起谁,贫富贵贱从这上说没什么区别。”

我这才明白原来先生思想深处有那么多平民意识,他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平民来观察社会体验生活。由此,我也就更深感受到先生一首未公开发表的小诗的意味。

那还是“四人帮”粉碎不久,有次我去先生家,先生说:“现在有的报上说‘四人帮’男盗女娼,我可不同意。为盗为娼的原因有多种,有主动的,可也有不少被迫的,天灾人祸饥寒难耐,迫不得已才做了娼盗。‘四人帮’,他们是这样吗?说他们男盗女娼,从这上说,还开脱他们抬举他们了呢!我为这个作了首诗,‘忍饥男为盗,因贫女作娼。莫将娼盗字,抬举四人帮’。”

将自己当作平民,并以平民的思想处世待人,贯穿了先生的一生。这其中很重要的是能够推己及人。事例有许多,我举一个,一个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甚至颇有些“不登大雅之堂”的。

一次我在先生家闲谈,忽然想用卫生间,恰逢先生的侄孙章正在里边洗澡,我退了回来。先生问了我怎么回事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冲家人说:“章正洗澡没关系。你看看门是不是没关严,还留道缝儿?能进去你先进去把门开开,洗澡那边儿有障子挡着,不碍事儿。”我大窘,忙说没关系。先生解释道:“也许你们年轻人还能忍,我是不行了,想去就得赶快去。我拿我这老年人的感觉想你,怕你也和我一样不好受。”我又说没关系。恰好这时章正出来了,先生一眼瞧见,忙大嚷,“他出来了,你赶快去!”

先生看了我写的小书《笔走龙蛇笑古今――启功先生印象记》后,曾在不同场合有过三段评语,一段是“你在我脸上抹了重彩”;一段是“你把我吹鼓了,吹圆了,吹高了,吹爆了”;另一次是我和一位朋友去看他,临走时先生对我这位朋友说:“他这书是往我脸上贴金,让我臊么叽叽的不敢见人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行为,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想法。先生的平民意识从哪儿来呢?我觉得这来源于他的家世和遭遇。

追本溯源

先生的始祖是清雍正皇帝的儿子,排行第五,名弘昼,封和亲王。其后代逐渐分离,到先生的曾祖溥良时,因爵位累降,只封了个奉国将军,俸禄微乎其微,连养家糊口都困难。溥良一面为生计所迫,而另一面又因自己熟读经史,有下科场的打算。但清制,有爵位的人不能下科场求功名,以示贵族平民之不同。溥良于是毅然辞去封爵,决心走场屋之路。先生回忆,对此当时许多宗室不解,甚至讥笑溥良舍弃贵族地位封号,而下场与平民争竞。而溥良功力非凡,一举登第并入翰林,先后任户部右侍郎、礼部尚书、察哈尔督统、江苏学政等。祖父毓隆,也是翰林出身,为典礼院学士,曾任学政、主考。

虽然先生曾祖、祖父相继于朝中为官,生活却并不富裕。原来清朝官员的俸禄很有限,官员要发家只能靠贪污,这也是官场腐败的原因之一。先生讲到清朝的贵族子弟时说:“他们呀,不用革命军来打,自己就腐得趴在地上,败得爬不起来。烟枪妓女就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先生的曾祖及祖父都很廉洁,再加上所做的又是清水衙门的学官,所以家中并无多少积蓄。辛亥之后,清廷逊位,先生曾祖绝意政治,亦不愿再居京城,以示不再过问国事。恰其曾祖有一门生,名陈云浩,亦是翰林,家为河北易县首富,广有资财,于是出资在易县城中某街北侧购买房舍,请其曾祖居住。曾祖乃携家人迁居于此,先生那时只两三岁。

而在此前,先生的父亲突然去世形成对这个家庭的一次重大冲击。那时先生只有一岁,父亲享年不到二十,母亲一度寻死觅活,后来还是先生的祖父用抚养孙子的理由,才将她劝下来。

先生的祖父非常疼爱他。为祈福,祖父曾让他拜雍和宫的一位老喇嘛为师,做记名的小喇嘛,取名“察格多尔札布”(金刚佛母保佑之义)。先生曾对我说:“我这段经历对一生的影响是很大的。我从佛教和我师父那儿,学会了一条最重要的处世准则,也可以叫信仰,就是人道主义。因为佛教讲究悲天悯人,与人为善。要博爱,超脱,以慈善之心面向芸芸众生,那种宽宏博大的尽善尽美让人心里非常干净,一点尘垢没有。”

假如说先生一岁时,父亲的死是这个家族急速衰败的序幕,十年后,先生十岁时,就是这个家族急速衰败的高潮。先生的曾祖、祖父及其他几位老人都在这一年相继去世,用先生自己的话说:“我算体会到什么叫‘呼啦啦如大厦倾’,什么叫‘家败如山倒’,什么叫‘一发而不可收拾’。”家中不得不变卖一切可以变卖的东西:房产、字画、书籍用来作殡葬费用及还债。如果说父亲的早逝,使先生的母亲和先生失去了最直接的指望,眼下祖父的死,则断绝了对孤儿寡母的最直接照看,连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怎么才能生存下去成了最直接的问题。

先生每每回忆到此,总是充满深情地说,也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祖父在四川当学政时,有两位门生,一个姓唐,一个姓邵,看到这种情况很着急,于是想了个办法募捐,一共募得了两三千块钱。拿这些个钱买公债,算下来平均一个月有30来块钱,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的了。当时家里除了我和母亲,还有我姑姑。我姑姑叫恒季华,她为了帮我母亲教养我,立志终身不嫁,并且把她看作是这个家庭中的男人。邵、唐两位老伯不仅保障我们生活,而且还关心我的学业。邵老伯更是要求我每星期日必得到他家去一次,问问我的生活,检查我的功课。我那时还是十来岁的孩子,贪玩。平常日子上学,一星期只能歇星期日一天,所以有俩星期我没去邵先生那儿,玩去了。俩星期后的一天,邵老伯居然亲自到我家来了,问我为什么没去他那儿,担心有什么事儿。你说说这个情义。我那时在汇文小学和汇文中学念书,可家里经济实在困难,我也想快些成人,找份工作,奉侍我的母亲和姑姑,改善家里的条件。于是没等中学毕业,我就不念了。说起来,我有点对不起一个人,他叫周学辉,是我曾祖的门生,那时做北京自来水公司经理,很有钱。他表示他要一直资助我读书,一直念到大学,念到出国留洋。但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就算我一直念下去,我的母亲和姑姑靠谁养?她们怎么活下去啊?我不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于是我说我得找工作,挣钱养家。他开始有点不理解,后来才逐渐明白我的难处。这时我开始给人教家馆,但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傅增湘,他也是我曾祖的门生,带我找到辅仁大学校长陈垣,让陈垣给我安排一下。陈垣觉得我还是个可用之人,先是安排我到辅仁中学教书,教了两年,辅仁大学的教育学院院长,他也管中学,找我说:“你没有大学文凭,怎么能教中学?这不合制度。”把我解聘了。陈垣又把我安排到辅仁大学美术系教书,可没想到那位教育学院院长也分管美术系,过了一年多,他又以同样的理由把我解聘了。一年多后,陈垣找我,问我想不想回辅仁和他一起教大一国文,我一听高兴坏了,从此,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可靠的经济来源。这可都是老校长所赐。所以我常说没有老校长就没有我的今天。

由此,先生说:“现在外边儿不知道我这些经历,总觉得我如何如何,好像一直很风光很得意,其实我心里时常很伤感。为什么呢?我最想报答的这些人都不在了。我母亲、我姑姑、我老伴儿,没跟我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我老了,也得劲儿了,可她们也全走了,你说我心里头得多难受。老校长一直盼着我学业有成,我现在多少有点东西了,可他老人家最终还是没看见。”

想起先生跟我谈的这些话,总觉得先生信奉的人道主义,积德行善,“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古老遗训,正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值得继承和骄傲的文化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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