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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也许不仅仅是“木材砖瓦”

2006-07-19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王子今 我有话说

《古代研究的史料问题》,胡厚宣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20.00元

回顾和重温学术史上有意义的

论著,实在是很有意义的事。

1950年6月商务印书馆初版的胡厚宣著《古代研究的史料问题》,列入“二十世纪学术要籍重刊”,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再次印行,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学习的机会。

胡厚宣强调“史料”对于“史学”的重要意义。他写道:“史学若是房屋,那么,史观是工程师,史料是木材砖瓦。只有工程师而没有木材砖瓦,和只有木材砖瓦而没有工程师,是同样盖不成房子的。只有正确的史观,没有正确的史料,和只有正确的史料,没有正确的史观,是同样写不出正确的历史来的。”(第6页)胡厚宣引用了蔡元培的话:“研究史学,首当以材料为尚。”“史学,亦即史料学。”(《〈明清史料〉序言》)又引用了傅斯年的名言:“近代欧洲的历史学,也可以说只是史料学。”“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却不能乌烟瘴气地乱说。”作者注:“见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一本一分《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虽然没有明白提示傅斯年的姓名,当时的学界,应当都熟悉这段话。而今天的青年学子,也因20多年来的学术开放,能够了解这一重要学术主张的由来。对于傅斯年的观点,胡厚宣说:“这话说的也许稍微过火了一点。”发表于1950年的这种评价,论者不知是否心存与隐去傅斯年姓名同样的顾虑。

其实,客观地说,“史料”也许不仅仅是“木材砖瓦”。如果取“史学若是房屋”这样的比喻,应当说“史料”就是地基。

胡厚宣著《古代研究的史料问题》,其实是一部史学批评的论著。批评的主要对象,是一部“解放后所出唯一的一大部史学著作”――《中国历史大系・古代史》。他特别说明:“我只是举例说明材料的引用,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决没有存心批评哪一家。即批评,也完全出于善意。”(第51页)胡厚宣同样隐去了这部书作者的姓名。不过,傅杰先生在“重刊弁言”里已经告诉我们了:这部书“就是吴泽教授的《中国历史大系・古代史》”。傅杰还说,“除了该书‘有十余处,都把《中国史纲》的张荫麟写作杨荫麟,把作《殷代的羌与蜀》的董作宾错成商承祚’之类的粗疏,主要涉及甲骨文的引证和解释问题。”(第3页)

胡厚宣的批评虽然并不明确点名,却依然是相当严厉的。对于“张荫麟”“杨荫麟”、“董作宾”“商承祚”之误,他指出,“这不像是手民的偶误,应该是作者的粗心。这种好像是极小的毛疵错误,在几十万字的大书上,实在太多了。”(第22页)胡厚宣使用的言辞,如“没有具备”“最低限度的基础”,“东抄西抄,杂乱拼凑”,“荒谬错误,矛盾抵触,而不能自圆其说”(第23页),“不辨是非,辗转抄录”,于是“将错就错”(第36页),“望文生义,断章取义”,“言之过多,近于幻想”(第48页)等,应当说也是比较严厉的。这种直接的、大胆的批评,可以体现当时学术气氛之比较活跃和学术空气的相对健康。据傅杰回忆,近20年前,他和胡厚宣言及本书,胡厚宣笑道:“那时我年轻啊,要是现在我就不写这种书了。”据傅杰推测,“胡的意思,大概是如《中国历史大系・古代史》这样的著作,未必值得专门写一本书来批评吧。”(第7页)我们是不是还可以作另外的推想:胡厚宣说“要是现在我就不写这种书了”,是考虑到“现在”的学界气候和学术风气已经与他尚“年轻”的“那时”有所不同了。

胡厚宣指出:“《古代史》196页又引石璋如《小屯后五次发掘的重要发现》一文,说殷代车马的发现,‘是在Mao的一个坑中’。Mao是什么?Mao的一个坑中又是什么?引石氏原文,这样随便一说,是不可以的。我们翻看石氏原书,才知道这个车马坑是M20,M代表墓葬,这个车马墓葬的编号是20,所以称这个坑是M20。《古代史》把M20错抄成Mao,又误认车马是出在Mao的一个坑中,那就错远了。”(第45页)类似的粗疏,还表现在胡厚宣指出的对于“典籍史料的真伪和年代”的错误判断,对于“考古史料的征引和解说”方面的疏误,对“甲骨文不同的解释”之不加分辨,对于“甲骨文错误的学说”和“甲骨文被扬弃了的论断”的沿用,以及种种“粗心的援引”、“非法的推论”等等。材料的误用,因而产生“新奇怪异的学说”(第36页)。遗憾的是,这种对史料的忽略而导致学风空疏的情形,现在又在重演,而且愈演愈烈。胡厚宣当时批评的现象,出现在一个社会大动荡的年代。大概有些人以为新时代的来临,使得只要掌握了先进的“史观”,不必在“史料”方面下功夫,就可以成就名作,成就大家。今天的情形虽有不同,然而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再次动摇了史学实证的传统。我们应当理解胡厚宣引用的郭沫若《古代研究的自我批判》中的话。郭沫若说,对史料的科学审视,“根本没有做够”。他认为:“不仅古史辨派的阶段,没有充分达到,甚至有时比康有为,阎百诗都要落后,这样怎么能够扬弃旧史学呢?实在是应该成为问题的。”在有心推动史学的进步时,我们也有必要牢记胡厚宣的劝诫:“不要太忽略了材料的问题。”(第49页)

胡厚宣《古代研究的史料问题》还有另外的学术卓识值得我们重视。作者肯定了“疑古”思潮的学术意义:“现代疑古学最大的贡献,一个是康有为的‘托古改制的古史观’,一个是顾颉刚的‘层累造成的古史观’。疑古学说,固然也有一些偏向,但这一条追求真理的科学道路是不错的。”他还写道:“疑古的潮流,远在十多年以前,早就成了尾声了。虽然现在我们不必再朝那条路上走,但前人所作大部分的成绩,我们必须批判地接受和学习。”同时,胡厚宣又谈到“疑古”之后的“新证”和“纠矫”:“辨伪的阶段,现在已经进到‘古籍的新证’和‘疑古的纠矫’了。过去疑古学者不但辨出了伪书,并且真书的时代,也往往怀疑,而尽量拉后。现在则从甲骨金文予以证明,考出有的材料,时代并不太晚。像王国维的《古史新证》,唐兰的《古籍新证》,和于省吾的《尚书新证》、《诗经新证》、《易经新证》、《诸子新证》,都是这方面的好书。”“辨伪的现阶段,已经由辨别伪书,进到鉴定真书的著作时期,又由时代的过晚,进到其中也有早期的成分。”(第8~9页)“疑古”以及“新证”和“纠矫”,也都是关于“史料”的重大的学术问题。而胡厚宣关于“疑古”之后学术进步的论说,又可以看作今天有关“疑古时代”讨论中某种意见的先声。

胡厚宣《古代研究的史料问题》能够再次推出,我们应当感谢傅杰和云南人民出版社。然而也应当看到,编辑工作中仍然存在不足。该书附录《关于商周史学习问题》、《甲骨文和今文》、《我和甲骨文》三篇文章,由于作者对于殷商时代是否是奴隶社会的观点前后有所改变,在一部书中前后因此出现矛盾,而编辑者未加说明,可能会使有的读者产生疑惑。书中又有个别误排字而未能校出者,如“酒熟日酋”(第39页)应是“酒熟曰酋”之误,也是应当指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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