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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话剧致敬!向北京人艺致敬!

2007-04-18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徐坤 我有话说

在刚刚过去的三月份,我的话剧《性情男女》在北京人艺结束了第四轮演出,据说反响还不错。这对我这个剧作新手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今年欣逢话剧百年,这样一出普通小剧场剧目能列入人艺的纪念演出表,真是荣幸倍至!尽管,相对辉煌的大剧场剧目来说,小剧场话剧不过是小品或折子戏,然而,对于话剧行当的一名新作

者来讲,却是一次很好的开端和历练,通过它,我熟悉了剧本和剧院的生产工艺流程。话剧跟以前驾轻就熟的小说创作和出版情形大不一样。小说那种平面印刷出版物尚还可以让作者躲在文字后边,对读者和外面世界的纷纭议论旁观和偷觑,而舞台上,却天天是一群活人面对一堆观众,所有的反应都是即时的,无处躲无处藏,无论对编剧、导演和演员来说,压力都是十分巨大!

由此,我们便有理由对现今时代一切还留存着的活人表演方式――无论是话剧、京剧、舞剧、以致于气功、杂耍、相声专场、活报剧等等都致以敬意!

年轻的时候,我是那么坚定而执着地认为话剧是一切语言艺术中的最高级形式。对话剧的痴迷首先就是从北京人艺开始的。位于王府井大街上的首都剧场戏剧开演的钟声,对我而言,简直不啻于是天堂的声音!每当大幕开启,钟声敲响,都会让人物我两忘,周身涌彻绝大欢喜!凡被我赶上的剧目,几乎一出没拉都去看了一遍。像《雷雨》、《北京人》、《哗变》、《狗儿爷涅?》、《推销员之死》、《天下第一楼》、《芭芭拉上校》、《茶馆》、《李白》、《鸟人》、《哈姆雷特》、《阮玲玉》、《古玩》……等等,里边的人物和情节统统都在我眼前走了一遭。而那几出优秀剧目,则多次前去观瞻。像《茶馆》至今看过三遍,一遍是于是之、蓝天野那一批老艺术家们的告别演出,一遍是梁冠华、杨立新、濮存昕那一拨新人重排时的首演,又一遍是前年领一个香港来的朋友前去观看(之后不由感叹:真是一遍不如一遍呐!)《鸟人》也去看了两遍,那是因为当年我也曾热衷于追星,是濮存昕的忠实粉丝,凡有他演出的戏都追着前去捧场。从最初的《雷雨》直到《李白》、《鸟人》、《哈姆雷特》、《古玩》等等,几乎一出没拉。

无论从哪个艺术角度来说,电影电视剧什么的都没有资格和话剧相比。看吧!灯光熄了。钟声敲响。大幕开启。世界这时在身边远遁,隐匿,惟有眼前的一片还光明着。那是演员,一个说话者,他以他的声音,以语言之力,照亮了我们沉睡之思,同时又将一部古老的人间悲喜剧,活生生展现。光阴就在他的言语里倏忽而过。只一会儿,他就老了;又一会儿,他就死了。他幸福了。他痛苦了。他欢乐。他悲伤。他大喜大悲,他无怨无悔。他的运命飘摇,他的前程起伏跌荡……语言,它究竟有多么神奇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大的功能啊!明明我们坐在此地,时间只不过就在我们身边运行了几刻钟而已,然而语言它却以其铿锵,以其清丽,以其明媚,以其柔软,以其喁喁,以其喃呢,以其丝绸一样的爽滑,以其唾液一样粘稠的质感,把我们吸附,让我们物我两忘,进入超验境地。我们只一会儿就把别人的一生走完了,同时又在他人的生存中照见了自己。

你看那茶馆:多么宏大的艺术场景!多么臻于完美的艺术语言!就在那一口京腔京韵的起承转合里,百多年的中国历史走完了,各色人物的命运也走完了。那个叫于是之的老爷子可真叫棒!仿佛就他一个人在舞台中央磨磨叨叨,磨磨叨叨,手不得闲嘴不得闲的磨叨,三磨叨两磨叨之中,就把自己从青年到壮年,又从壮年到小老头的过程磨叨完了。然后就是弯腰驼背,老态龙钟,腿脚艰难地在台上跟老哥几个一起给自己撒纸钱。老爷子蓝天野那也叫棒!就听一声肥喏在幕后高唱,嗒嗒嗒,马踏銮铃,声音由远趋近,门帘儿一挑,一位在旗的爷儿,气宇轩昂的出场了!就见他手执鞭,细高挑,长袍,粉红脸膛,态势倨傲,眼皮儿不正眼往人身上撩,似是红得透明的小生扎靠亮相。台词一出,气脉充足,共鸣响亮,那声音打在剧场光滑的四壁上,又均匀反弹回座下人等的鼓膜中。好一口京腔!好一副漂亮的人嗓!

就是这样的人嗓,娓娓又是徐徐道出人物命运的大起大落,大开大阖。况且,那声音里念叨出来的,却又是老舍先生在思想和语言上的无限智慧和悲悯情肠。谁能不被这样的声音牢牢牵着、死死粘着呢?

而像《哗变》那样外来剧目,语言艺术的精湛也简直到了家。剧情本身就是一场以语言来陈述的逻辑推理过程,从原告、被告、律师、审判长到陪审团,全场演员寥寥,只不过是朱旭等几个老演员来回上台下台说话而已,陪审团的四五个人就在一个长条桌子后坐着歇着,不说话,没台词。几个主要演员也没有什么形体动作,全凭演员的说话,台词,一句一句,一个扣儿一个扣儿的把观众带入剧情,又一句一句,一个扣儿一个扣儿的把观众从剧情中解放出来。

一出剧,两个小时,怎么就能用话语将观众按在椅子上,使他们耐着心跟着演员们一起将故事走完呢?这就是语言的魔力。这些剧目,都将语言的叙事功能,发挥到了极致。在说话者简单的上下两瓣嘴唇的开阖之间,语言形成张力,也是引力,绵延,放纵,自持,内敛,牵着你,吸着你,沿着说话人的声音前行。虽然它不是唱歌,没有太多的音调变化起伏,然而,语言有其内在的韵律和激情,有思想,有形状,有独白,有和声。有静观默想,也有形体冲撞。像《茶馆》那样的剧目,对语言的运用真是到了顶峰,后来者都无法赶上或超越它。如后来的《鸟人》或《白鹿原》等,可能会在艺术形式上探索出新,比方说在单纯的说话对白里边加入一些唱念做打等京剧元素,比方说让演员说一口陕西话,吼一阵子秦腔,再赶上一群活牛活羊上台……但论起纯粹话语的叙事来,《茶馆》是绝对一流的。

及至后来,人艺又不断地有新戏出来,仍然秉承着坚实的现实主义传统,无论是老戏重排的《油漆未干》、《屠夫》、《北京人》、《蔡文姬》,还是新戏《我爱桃花》、《北街南院》、《万家灯火》、《全家福》、《白鹿原》、《性情男女》、《有一种毒药》……都以其严谨的创作态度、精湛的艺术表现力,获得广大观众的普遍认可和赞同。由诗人邹静之和任鸣导演合作的小剧场话剧《我爱桃花》,几乎一出手就是经典,唯美,精致,曼妙。

尤其是看一些经典剧目的重排,总让我们这些老戏迷们顿生感慨!看着《哗变》里饰演魁格舰长的年轻的冯远征,就不由得想起18年前穿着同一套美军军装的魁格舰长朱旭,老先生那韵律铿锵而富有弹性的念白:“草莓事件”、“咖啡壶事件”……每每总是言犹在耳!当年那出由英若诚、任宝贤、林连昆、顾威,还有当时还在跑龙套的任鸣、修宗迪、吴刚、杨立新等搭台子演出的《哗变》,众星璀璨,辉煌耀眼!18年过去,如今却仍历历在目,恍若昨天!看着《蔡文姬》里那个轻灵曼妙、嗓音清脆、跑着圆场翩翩起舞的美丽小徐帆,就想起那个雍容华贵、典雅大气、光耀舞台的老朱琳!她那吟诵般的《胡笳十八拍》台词:“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不见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事配我以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事遣我越荒洲!”那叫一个珠圆玉润,响彻天地,直击肺腑!她若不是蔡文姬,那么哪个还配是?!

一晃,青春不在,往事难寻!就在这些剧目更迭、人事变幻的多情剧院里,我们一往无前地老喽!我们这些追随人艺多年的戏迷们如今满头青丝,心如止水,在大幕开启的钟声里开始忆旧,开始追念那些培养起我们戏剧品位的诸位大师。北京人艺,巍巍乎高山仰止!祝愿人艺人才辈出,祝愿话剧福祉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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