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有关“文艺复兴”的冷思考

2007-06-06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方李莉(文化部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艺术人类学会会 我有话说

最近在一些报刊杂志上有学者提出:中国是否需要一次文艺复兴?我认为毫无疑问,我们需要。但需要一次什么样的文艺复兴,而且通过文艺复兴我们能为

世界贡献什么?这才是最核心的。

有人把它和大国崛起联系在一起,有人则把它和人本主义,人性的解放结合在一起。但我认为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有四点:第一,中国的知识分子作为中国社会的脊梁,中国文化的精英,应该为中国的社会和民众提供出什么样的知识?应该从西方的文艺复兴中看到自己有哪些先天的不足?而在中国的文艺复兴中如何弥补自己的不足?第二,我们要认识到人类社会目前所遭遇的共同困境是什么,而我们中国的文艺复兴是否能给这一困境带来帮助,也许这一帮助是巨大的,因为它有可能会改变人类发展的方向。第三,我们应该如何认识我们的传统文化,如果我们没有认识清楚,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文艺复兴,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复兴什么。第四,欧洲的文艺复兴对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从文艺复兴到今天,所有重要的科学发明与文化创造几乎都是源自西方,以至于世界所有的国家如果不学习西方,就无法生存。而我们中国的文艺复兴能给世界带来什么?我们能为世界提供什么样的新思想,什么样的新的创造力?在全球一体化的背景中,我们一定要有全球观,一定要认识到,我们的发展不会是孤立的发展,一定会和整个世界的发展,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有密切的联系,在这样的联系中我们将会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而这种作用一定要是良性的,和谐的,在这样的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发展,都必须是在和其他国家的互动中发展,只有这样人类的未来才会有希望,中国的未来也才一定有希望。如何做到这些?这正是文章所要思考和所要回答的。

思考一 中国知识分子的先天不足其实文艺复兴只是一个代名词,重要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能不能从此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我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先天不足,就在于和西方人比较起来,缺少对自身和自身文化的理性认识。如果反省自身,我们就会发现,近百年的中国学术界很少有自己独立的声音,很多思想不是源自于西方就是受西方的影响。这是为什么?

其实文艺复兴只是一个代名词,重要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能不能从此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不要用古人的眼睛,也不要用西方人的眼睛。中国知识分子传统做学问的方式是在书斋里读文献。因此,有“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的说法。所以我们做学问,以前是看贤人圣哲的书,现在是看西方理论的书。所做的学问常常是某某圣人“曰”,或西方某某人“说”,但往往忘记了自己怎么说。我们所做的学问,所提供的知识缺乏原创性,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病症,如果这一病症继续发展,无论我们的经济有多么的发达,我们在世界上也永远只能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因为我们不会创造只会摹仿,因此,不可能成为先进思想的发源地。

不仅如此,和西方比较起来,我们在历史上缺乏一个“地理大发现”。因此,对世界的认知缺乏一种客观的眼光,缺乏一种实验的精神,这是欧洲文艺复兴前大多数人类社会的共同病症。

“地理大发现”对欧洲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地理大发现之前,欧洲人对宇宙和对地理空间的认识都仅局限于圣经上的描述,但当他们进入到大海,试图在大海上找到一条通道时,才发现从圣经上获得的知识都是不对的。因为真正的航海知识与哲学家、神学家和虚构宇宙者的测算都毫不相干。航海不是靠文献而是要靠实际经验来检验。人们出海越远,就越会感觉到文字资料给他们的机会和引诱力不足,因为海洋为记忆所不及。陆地上的地形地貌可以服从文字的记载、神话或传说,而海上的情景却永远是一个自由王国,要从经验来学习,要凭事实来引导。正因为如此,人们开始认识古希腊文化,因为那里有高深的数学、几何学,还有早期的地理学,希腊文化的兴起,意味着实验精神的觉醒,也是文艺复兴的开始。人们丢弃繁复的文献和宗教生活中的想象,直接感受真实的客观世界,这就是当时欧洲人的革命。正是这样的革命开始发展出了现代科学、现代哲学、现代社会学等学科,也发掘出了走出书斋感受真实生活,走下神坛,关注人的现实生活的人本主义精神。

德国学者恩斯特・卡西尔有一段描述:“人不再能直接面对面地面对实在,它不可能是面对面的直观实在了。人的符号活动能力进展多少,物理实在似乎也就相应地退却多少。”这样的认识告诉我们,我们读的圣贤书越多,研究的西方理论越丰富,我们的符号之网就会编织得越牢固和越精致。但它却容易远离客观的现实,它所说的和所滋长的思想都不是自己的,都不是原创的,都是人云所云的。这使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话“绝圣弃智”,这个意思并不是让人们抛弃智慧和圣贤的书,而是要人们从繁杂的符号中走出来,直接面对事实,面对自然的实在,面对生活的实在,从中做出自己本能的反应。这也是老子所说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的含义。

最近我在看一本美国人丹尼尔・J・布尔斯廷写的书,书名叫《发现者》。书中写道:“当欧洲人满怀热诚和希望扬帆出海时,困守大陆的中国人却正在封锁它的边界。它自囿于自己的物质和精神长城内,避免触及意外之事。”“他们感觉不到有什么推动力,要寻找海路到国外或未知领域的地区。中国人有充分的技术、智力和资源,足以成为发现者,但是却使自己注定成为被发现者。”近代的欧洲人,发现了新大陆,发现了宇宙的运转规律,发现了物种的起源,发现了人类史前的文化,由此而产生了近代科学、哲学、艺术的发展。而我们近代的中国人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却只是成为了“被发现者”?这是为什么?

丹尼尔・J・布尔斯廷认为那是因为中国文化的内向型造成的,他的评价对吗?中国的文人向来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传统。但这种圣贤书又源自何处?这些圣贤书的思想最早又是从哪里来的?“圣贤书”、“八股文章”阻隔了我们对世界的真实认识。现在,除了中国的“圣贤书”,又加上了西方的“圣贤书”。这些“圣贤书”就像当年欧洲航海者们所带的圣经,它们是很神圣,但它们离我们所见的现实是有距离的。古人没有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西方人的语境和客观的现实社会与我们都有一定的距离。我们要有自己的发现,要找到自己的航线,就必须要有自己的航海日志,把自己在探索中记录的实况整理出来,描绘出一个真实的中国文化的图景。这是我们当代知识分子所要做的,所要提供给社会的真正的知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文艺复兴。也就是说,我们的文艺复兴要从对中国文化的重新认识,对自己知识获取的方式及构成做起。

思考二 人不能只以自己为中心文艺复兴,并不只有人本主义,还可以有生态主义,自然主义,社会和谐主义等等。

西方人当年的文艺复兴,让人类重新认识了天体,重新认识了人类所存在的地域空间,重新认识了客观的自然世界,重新认识了人类的起源,包括人类自己的发展历史。在改变中人类获得了新生。只是人类不再需要上帝,他自己就成了上帝,可以排山移海,可以重整江河,可以上天入地,可以人工造雨,可以控制气候,可以转化基因,可以试管造人,可以克隆动物乃至人类等等。人类体现出的能力的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如此一来人类就没有了难题吗?

记得我看过一张2004年2月24日的参考消息,头版头条登出一篇以醒目的黑体字写着――“五角大楼机密报告警告――气候变化可能导致全球性灾难”的文章.。文章的第一句醒目的话是:未来人们将为生存而战,而不是为了宗教、意识形态或民族荣誉。它报道了人类未来二十年在生态方面所要遇到的种种灾难,虽然事实也许不像报纸所说的那样糟,但生态的问题的确实是在困扰着我们。不久前发生的印尼的海啸,美国的飓风,还有中国重庆持续的高温,等等,大自然正在报复我们。科学把我们变成了大写的人,也把我们变成了狂妄的人。我们以为我们可以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难题,向自然挑战,向生命挑战。直到现在我们才发现,人不是万能,人不能掠夺地球上所有的财富为己所用,人不能只以自己为中心,轻蔑其他的生物,包括其他人的生命。科学和理性,以人为中心,追求利益最大化,以物质的不断生产和无节制的占有为荣,对自然缺少敬畏之心,这一切恐怕是人类所犯的另一种错误。

因而,文艺复兴,并不只有人本主义,还可以有生态主义,自然主义,社会和谐主义等等。因为,作为当今整个的人类世界来讲,我们所遭遇的还不只是对人的不尊重,还有对大自然的不尊重,对人以外的动植物的不尊重,对弱小民族文化的不尊重,对人类历史文化的不尊重,对传统美德的不尊重等等。历史的潮流并不是某个个人可以倡导的,它需要有气候和条件,现在的气候和条件都成熟了,社会正在呼唤中国的传统美德,中国的传统智慧,中国的传统生态观。

思考三 被忽略的民间智识我们必须要读三部大书:一部是写在纸上的古文献;一部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古遗址、古文物;一部则是记忆在人们头脑里,流传在人们的口头上,实践在人们行动上的书。而中国的知识分子只重视前二部书,忽视甚至完全不在意后一部。

为何偏偏是中国呢?我的看法是,中国是一个内陆国家,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以农业为主要的生存方式。土地是不能搬走的,定居的生活环境使人与自然结成了亲密的关系,靠天吃饭使人们关注四周的自然变化和节气、气候的变化。所以有人说在三代(夏商周)以前的中国,人人懂天文,懂历法。如果说,西方文化是以史诗为发端的,而中国的文化则是以天文和历法为发端的。因此,中国很早就有了对“阴阳”的研究,对“气”的研究,对“方位”的研究等方面的学问。中国的古人是通过“观天象,察地理”来体悟自然,体悟人生的。如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老子的“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等名句,都是来自于对自然的感悟。由于对自然有所感悟,所以老子才会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几千年前所讲的话,在今天我们看上去却发人深省,他所说的“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从生物学上来看,强大的,有力量的动物在生存竞争上未必能取胜,恐龙就是例子。还有他所说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如果我们一心只追求感官的享受,物欲的驱使,最后只有发狂毁灭。

今天的人类,不断地追求利润,追求扩大再生产,导致了一种浪费文明的产生,到处丢弃的是印刷精美的广告,到处丢弃的是一次性的塑料袋、饭盒、纸杯、筷子、易拉罐等等,地球已经成为了垃圾场。部分人以自我为中心,为争夺自己的利益,全然没有了一点仁慈之心。如美国对伊拉克的无情打击,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战争;再如社会上见死不救,残害他人生命,假冒伪劣,危害人的健康等等现象屡见不鲜。这样下去,人类的前途何在?我们必须要产生一种新的智慧,恢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恢复人与人的和谐关系,恢复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这正是中国早期智慧的核心。

我们总是讲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但是这种思想还存在吗?在城市里它已经消失在书本中了,偶尔大家在口头上还提一提,那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词语而已,真正的含义谁能理解?而且谁又想理解呢?因为它毕竟离我们的生活那么远,在城市里,人们连星星都看不见,野生的植物也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是水泥的森林,商场里的人工制品,哪里还有什么“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但在乡村,在中国一些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由于中国发展的不均衡,还有些农民仍然生活在传统的农业文明中。中国远古的知识在精英的阶层里已经丧失殆尽,但却被保存在民间底层的生活中了。可谓是“礼失求诸野”,民间的知识里却涵盖着中国人早期的知识和智慧。比如刘荛汉在云南彝族发现的十月历,十八月历,是中国夏历以前的历法。其中十八月历和玛雅人的太阳历相同,也许是中国人的祖先带过去的。这些在我们的生活中,甚至在我们最早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过的文化,却还蕴藏在民间。我们读解它们,对照的可能不是文献,而是史前文化的彩陶或玉器等。那是一个还没有文字时代的遗留物。

同样,在中国民间的底层,在中国的少数民族地区,那是文字薄弱的地方,有的甚至没有文字,但却不能就说那是没有文化的地方。文化是什么?是一个群体在与自然互动,结成的一种关系,并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及生产方式,当然还有组织这些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构成形式及思维模式。所以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文化,只是各自的构成方式和传承及记忆的方式不一样。在那些文字不发达的民间社会,文化是存在于他们的行动中,他们的生活方式中,他们的仪式中;还有他们的音乐,他们的纹饰,他们祖祖辈辈流传的歌谣,神话谚语等等中。在这些文化中,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中国“仁义礼智信”的人格体现,中国“孝道为本”、“尊老爱幼”的品德教育被作为一种实践,甚至一种乡村艺术,在不断地体现,这是汉族人的文化。还有许多少数民族的文化,在他们的文化中有的不仅蕴藏了中国的传统文化,还充满着生态的智慧。这也是需要我们去学习和去理解的。

如何认识中国文化?我认为,光读圣贤书,光读诸子百家,光读四库全书等等都是不够的。要真正的理解中国文化,要做到中国的文艺复兴,我们必须要读三部大书:一部是写在纸上的古文献;一部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古遗址、古文物,它们从形制到纹饰到材质到技术,都是我们了解中国文化的重要资料;一部则是记忆在人们头脑里,流传在人们的口头上,实践在人们行动上的书,这是一部写在人们心灵上和行为上的书,是一部活着,并在不断实践着的书。对于前二部书,中国的知识分子是重视的,但对于后一部,我们是忽视的,甚至是完全不在意的,这样的状况,应该得到改变,也一定会改变。

最后,我认为,欧洲人的地理大发现是地域空间的,而我们今天的地理大发现将不仅是地域空间的,还应该是文化空间的,心灵空间的,时间空间的、包括自然生态空间的、文化生态空间的等等。如果说欧洲文艺复兴探索的是人的外部空间,而中国的文艺复兴将更多的是探索人的内在空间。对内省视是中国智慧的长处,也是当今社会的需要。未来的人类社会必须是一个关注生态,关注人自身的全面教育,关注人自身的道德修养,关注人自身精神世界的完善与丰富的社会。不然人类就没有了希望。所以,文艺复兴的价值在于启蒙当今人类需要的生态文化,道德文化和精神文化。惟有如此,中国才有必要进行文艺复兴,才有可能在文艺复兴中受到世界的瞩目。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