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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汉的骨头和“家谱”

2008-08-20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王培元 我有话说

“我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有美丽的骨头。”加拿大女诗人安妮・埃拜尔的这一行诗,曾把牛汉感动得流下热泪。他说:“我也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我的骨头不仅美丽,而且很高尚。……我的骨头负担着压在我身上的全部苦

难的重量。……我以为我比别人还多一种感觉器官,这器官就是我的骨头,以及皮肤上心灵上的伤疤,这些伤疤,有如小小的隆起的坟堆,里面埋着我不甘幻灭的诗和梦。”

多年以前,读到这些文字,颇感惊异和疑惑:还从来没听说哪位诗人,把骨头当做感觉器官!牛汉为什么这样说?他为什么会被安妮・埃拜尔的诗句感动得流泪?

对牛汉其人了解得越多,对他的诗体悟得越深,就会越理解:骨头,对于这位历尽劫难的诗人,对于这位身高一米九○的诗坛硬汉,对于他的抒写了“痛彻入骨的生命体验”的诗,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读了刚刚问世的牛汉自述《我仍在苦苦跋涉》,就可能更会深刻理解:为什么牛汉会能用骨头和伤疤来感觉世界,为什么伤疤和痛苦对于牛汉其人其诗如此重要。

他的一生,几乎与风雨如磐、多灾多难的20世纪相始终。然而,在20世纪的诗人当中,像他这样经受了那么多磨难的,不能说没有,而像他这样与苦难似乎具有某种宿命般的关系的,恐怕也并不多。

牛汉生于晋东北的一个农民家庭,蒙古族后裔,14岁时,侵华日军进攻山西,他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漂泊流亡之路,战乱、流离、饥馑、坐牢、劳改、种地、挑粪、养猪、拉车、宰牛……苦难没有使他消沉、未能把他吞噬,反而把他锻打成了一个风骨独具的诗人。

正是在40年代漂泊不定的流亡生涯中,诞生了诗人牛汉。他19岁写的那首长诗《鄂尔多斯草原》,意境辽远、廓大,引起了胡风的注意,成为他诗歌创作的第一块具有风格标记的碑石。假如仅仅如此,假如没有后来一连串厄运,恐怕牛汉还不能说是一个风格独异的诗人。诗人牛汉的“完成”与“再生”,发生在50至70年代:他先是牵入“胡风反革命集团”案,被监禁两年;获释后被定为“胡风反革命分子”,控制使用;再后来,到古云梦泽畔的咸宁“五七干校”,劳改四年多。在这苦难历程中,人与诗一起苦苦跋涉,终于成就了这位“汗血诗人”。

恰如他自己所说:“如果没有我的痛苦而丰富的人生,我的诗必定平淡无奇。……如果没有碰到诗,或者说,诗没有寻到我,我多半早已被厄运吞没,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诗在拯救我的同时,也找到了它自己的一个真身。”

这本自述最精彩的篇什,也许就是牛汉对他第二个创作高峰的追忆了。那时,绝大部分人都已回京,牛汉和为数不多的人滞留在干校;管制比过去放松了;他有了一间名为“汗血斋”的小屋;与他相依为命的,是两条狗;他陷入了精神苦闷中,几乎完全绝望了。久违的诗神,眷顾并拯救了他!

他像个野人一样,天天在湖边山野里转悠,与花草树木为伍,与丛莽荆棘相伴。远远地望见灌木丛里一嘟噜一嘟噜的红果子,会狂奔过去;看到参天大树的扭曲了的坚硬的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心会战栗起来;蚯蚓的血、云雀的飞翔、鸟的蛋壳,都会使他激动不已。似乎这些动植物,全与他生命相连、息息相通。于是,从政治压迫、精神屈辱以及失语状态之中,他逐渐摆脱出来、超拔出来。在“汗血斋”里,他打开小本子,开始写诗。“我的生命有再生之感,”他说。――这是“诗人的再生”,诗人在苦难中的“再生”!

他经常到一棵伟岸的枫树下坐着,一天清晨,突然听到了这棵树轰然倒下的声响,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枫香味,随即飞奔过去,看到小山丘上的那棵枫树被伐倒了,他颓然坐在树墩旁边,失声痛哭起来;几天后,他写下了《悼念一棵枫树》。他偶尔看到远处丛林里有几只麂子在奔跑,非常漂亮,棕红色的,第二天就有农民来卖麂子肉,他难过极了,便在《麂子》一诗中,记下了自己的内心感受:“哦,麂子*不要朝这里奔跑”,写到这最后两行时,他竟像一个婴孩似的,啜泣了很久、很久……

这部分回忆,完全是诗人式的,充满了悲壮激越、难以抑制的情感,非常感性、具体、诗意、传神,令人感动和震撼。他的几首最著名的诗的“本事”,都讲述得很清楚,是中国诗人在一个特殊的受难时期生存和创作的宝贵记录,给文学史、诗史研究提供了极其生动丰富的第一手材料。

牛汉说:“中国的整个诗坛,就跟我的家谱一样。”从艾青、何其芳到北岛、顾城等几代诗人、作家,都在牛汉的文学“家谱”中留下了鲜活的影像。这也是此书的一个十分突出的个性标记。在回忆文坛、诗坛的往事和师友时,牛汉直面历史,直言不讳,没有回避和掩饰。比如,他谈到在1954年深秋一次胡风和友人的聚会上,芦甸对当时胡风受冷淡的处境表示很气愤,说:“在我的心目中,胡先生的形象很伟大”;他又谈到冯雪峰不喜欢臧克家的诗,反感他在上海、重庆时的表现;谈到萧乾在“文革”中“爱打小报告”;等等。这些对于我们真实地读解历史,理解具体情境中的历史人物,全面把握历史的复杂性,是不无裨益的。

“毫不含糊”和“没有背叛”,是牛汉说的最多的两个关键词语。由此也可看出,他的骨气和硬气,他的骨头的坚硬度。他的人格和诗格,不能不与此有关。不知为什么,写这些文字时,老是想起牛汉的一句话:“哦,伟大的诗神,如果我对诗有一点不忠,跋涉时有一点退缩,你就挥起手中的节杖,狠狠地鞭策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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