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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利沃与伏尔泰:穿越世纪的竞争

2008-11-05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鲁进 我有话说
把马利沃和伏尔泰的名字放在一起,不少读者会觉得奇怪,更不要说竞争二字。在知识分子中,伏尔泰的名字差不多是人人皆知的,马利沃却远远没有那么著名。要比较伏尔泰和马利沃,且不说要了解当时的文学发展史,至少必须认真读过两人的作品,这样的人,除了18世纪法国文学研究者以外,即使在法国,也不多了。然而,正是在
这些人中间,很多人不会奇怪有人会比较伏尔泰和马利沃,而且天平并不会那么肯定地向某一边倾斜。

毫无疑问,伏尔泰的名声更广泛,自18世纪至今始终受到文学界和思想界的重视,他生平的每一点细节,包括他所有的手稿、每一封信件、甚至读过的书上题下的评语,都被精心保存下来,成为全世界学者研究的对象;相反,马利沃的生平,我们至今还有很多重要的事件没有弄清,他的通信也几乎全部遗失。伏尔泰是个公众人物,是当时欧洲的文化名流,许多显要人物都以能够结识伏尔泰为荣。但是,伏尔泰的作品具体说来,无论是诗歌、戏剧、小说、还是哲学论著,都没有被后世任何有分量的作家视为典范。伏尔泰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悲剧作品和史诗《亨利亚特》,因为悲剧和史诗是古典文学里地位最高的体裁。《亨利亚特》在欧洲文坛轰动一时,但很快就被公认缺乏史诗必有的庄严、激情和神圣感。伏尔泰的悲剧中,在法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不是中国读者熟知的《中国孤儿》,而是《扎伊尔》和《梅洛普》,我本人最喜欢使他一举成名的悲剧处女作《俄狄浦斯王》。在这个古老的悲剧题材中,才华横溢的年轻作者显示了他作品最扣人心弦的特色:对人类命运的关注、对上帝和公正的痛苦思索、对蒙昧势力的反抗、具有哲理意味又明晰上口的诗句。这部剧表面上是对古典悲剧的承继,实际上开创了哲学戏剧的先河。伏尔泰的悲剧和史诗在当时给了他显赫的文学地位,但是对后世并没有什么影响。相反,后人所最欣赏的,是他自己所轻视的部分哲理小说和其他散文作品,包括他的书信。伏尔泰称得上是西方最早的公众知识分子之一,对当时的社会、政治和宗教问题都介入很深,他的某些作品的发表不但是文学事件,也可以被看做是历史事件,所以人们也把法国18世纪叫做伏尔泰的世纪。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对他的作品了解不多的人,也可能把他当做榜样。

马利沃的大部分作品属于当时被人轻视的体裁:小说和散文喜剧,却因此而对后世作家有深刻的影响。缪塞、阿努耶和日罗杜都把他的剧作当成典范。在《汤姆・琼斯》中,菲尔丁公开把马利沃当做最能启发自己写作灵感的古今八位天才作家之一,和阿里斯托芬、琉善、塞万提斯、拉伯雷、莫里哀、莎士比亚和斯威夫特齐名。狄德罗热情颂扬的理查森,也受了马利沃很深的影响。英国作家毫不犹豫地承认马利沃作品的价值,而当时的法国作家,即使在称赞马利沃时,通常也会表示保留。狄德罗从来没有直接赞扬过马利沃,但是他承认马利沃是英国人最喜欢的法国作家,就像塔西佗是思想家们最尊崇的拉丁作家一样。狄德罗认为马利沃和塔西佗都属于想象力活跃的作家,他们在自己的语言面前往往会像思想丰富的外国人一样,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自己,因此他们的文风往往会让本国人觉得别扭,反倒是外国人更能欣赏他们的思想,因为感觉不到他们语言的毛病。伏尔泰通信中提到马利沃的时候不算少,至于马利沃,我们没有他的通信作为材料,尽管他作品中有些地方可以解释为对伏尔泰的影射。有一段时间很多人认为马利沃在写一篇反驳伏尔泰《哲学信札》的文章,但是最终没有出现。传闻中他曾经说过:“伏尔泰先生代表陈旧思想的完美表达,他总是第一个写出别人想到过的东西。”伏尔泰对马利沃的讥讽流传很广:“他用蜘蛛网做的天平称量苍蝇下的蛋”,也就是说马利沃卖弄才思、矫揉造作、过分细腻、晦涩难懂。这些说法从18世纪到20世纪都很流行,伏尔泰并不是创始人,但是毫无疑义是一个效率极高的传播者。很长时期教科书式的文学史对马利沃评价通常不高,自然导致很多人不觉得有必要去读他的作品。直到20世纪中期以后,许多法国杰出的18世纪专家才开始严肃地研究马利沃,把他当做一个从思想上艺术上都有大胆创新的重要作家,他的早期作品和报刊文章系列(比如《法兰西旁观者》和《哲学家的书房》)也得到了重新评估和重视。

尽管伏尔泰在18世纪的法国如日中天,却在马利沃之后才进入法兰西学士院。1742年,伏尔泰和马利沃都是法兰西学士院的候选人,那一年马利沃成功当选。当然法兰西学士院的选举不一定公正,但值得注意的是,自1728年就是院士的孟德斯鸠把他那一票投给了马利沃。孟德斯鸠曾经这么评价过伏尔泰:如果他当选法兰西学士院,那是个耻辱;如果他不当选,在后人眼里也会是耻辱。像当时许多人一样,孟德斯鸠对伏尔泰人品评价不高。伏尔泰于1746年当选,孟德斯鸠在选举时正好缺席,同年伏尔泰当选波尔多学士院院士时,他也恰恰没有参加选举。孟德斯鸠和伏尔泰没有私仇,和马利沃私交也不深。我们如果比较马利沃和孟德斯鸠的著作,尤其是后者的日记《我的思想》,就会看出他们在文学和美学上有趣味相投之处。在古今之争中,孟德斯鸠和马利沃都是今派,而伏尔泰公开站在古派一边抨击今派,尽管他一生的观点中与今派不乏契合之处。在马利沃受古派攻击最多的文风问题上,孟德斯鸠和马利沃的立场是基本一致的,他们都认为作家有权利根据自己独特的思想创造新颖的词组和隐喻,都相信人的内心世界和世间万物中有神秘、复杂和模糊的部分,宁可用不常见的语句去尽量准确地表述它们,而不要用现成的套话去追求表面的明晰和优雅。马利沃说自己宁可谦卑地居于一小群独特作家的最后一排,也不肯骄傲地高踞众多的文学猴子首位。马利沃和卢梭也有许多共同之处:卢梭曾经向马利沃请教过戏剧艺术,并在笔记中抄录过喜爱的马利沃作品片断;他们的宗教思想以及对人性和社会公义的看法都相当一致。当卢梭受到众人围攻时,性格温和、从不进行人身攻击的马利沃是他所剩不多的朋友之一。

伏尔泰的作品风趣机智,尖刻犀利,但常会让人觉得意犹未尽,就转到下一个话题了。他决不会在同一篇文章里自相矛盾,因为他是个斗士,每篇文章都有明确的矛头,但是在不同的文章里却有不少互不相容的断言。伏尔泰作品中的人物总是明确地代表一种思想倾向,作者对人物的态度或欣赏或讥讽毫不含糊。马利沃笔下的人物思想更复杂更矛盾,感情更细腻更个人化,对当时的社会风情具有细致、敏锐而独特的观察,这些特点在《玛丽安娜的一生》和《农民新贵》里都很明显。一个欣赏普鲁斯特现代读者,也会喜欢马利沃的语言和心理分析。如果我们把津津有味地欣赏过马利沃和伏尔泰作品的读者相比较,那么马利沃决不输于伏尔泰。尽管文学界和学术界长期忽略马利沃,他在法兰西喜剧院却有长久不衰的地位,那是靠对他情有独钟的众多观众和演员维系的,到2004年底为止,马利沃是上演次数最多的18世纪剧作家(6023次),远远超过伏尔泰的3945次和博马舍的3023次。马利沃长期以爱情主题的喜剧著称,比如《双重不忠》、《爱情不期而至》、《爱情与偶然的游戏》、《考验》等,但他也创作了一批哲理、社会和政论喜剧,比如《奴隶岛》和《争论》,都受到当代研究者的重视。

在今天去评价比较马利沃和伏尔泰,并不仅仅是发思古之幽情,更重要的是引发我们对作家和作品价值的思索。马利沃在法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从20世纪后半叶至今正在被重写。有条件的读者不妨亲自读一读他们两人的一些作品。也许会有某些闲暇的时间,不带任何实用功利目的,你会翻开他们的某一部作品,如果它能够让你忘记自己的计划和任务,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如果你觉得书中的人物在两百多年后依然能引起你的关切,打动你的心灵,其中的思索还很新鲜很精辟,让你有会心的感觉,那不是任何作者都期待的事情吗?也许若干年以后,你尽管还记得书中的结局,却想去重温某些精妙的场景和对话,你会再次拿起这本书,就像去见一个老朋友一样。在这种时候,谁最重要谁最伟大这类问题,你已经不会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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