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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落“叶”深

2009-01-07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吕进 我有话说

叶延滨

我和叶延滨好像有许多“亲近因素”。比如我总是把延滨当作同乡。我是成都人,他在四川成都读的小学,西昌读的中学,西昌现在还为他们那里出了叶延

滨、王小丫、沙玛阿果而自豪呢。他在成都的《星星》伏案了12年,作为搞诗歌研究的人,我自然和他打了不少交道。就是他的普通话,我以为,哈尔滨成分也实在不多,而更像“川普”。又如,我总是把延滨当作同行。延滨在大学执教过,还当过北京广播学院的系主任。我虽然也当过重庆市文联主席,但主要还是属于高教界的,我从18岁起就一直泡在高校啊。因此和延滨交往起来,一说,他就懂,使我不感觉“隔”。而且他是78级的。77、78两个年级入学时间只差半年,这可是令我们这一代教师最难忘的年级。他们吃了不少苦,更懂得珍惜人生,更懂得抓紧学习,更懂得尊敬老师,人才辈出。

新诗在上个世纪80年代曾经有三个领唱的群落:归来者,朦胧诗人,还有新来者。这第三个群落常常被一些人忽略。历史证明,新来者的影响其实最持久,其实最应该不被矮化或忽略。他们既在使命感上与归来者相通,又在生命感上与朦胧诗人亲近,他们的艺术之路很宽广。像傅天琳、吉狄马加、雷抒雁、李钢、李琦、李小雨、林子、刘畅园、刘小放、刘湛秋、刘祖慈、梅绍静、桑恒昌、杨牧、叶文福、朱增泉、张新泉、张学梦、张烨、赵恺、郑玲、周涛都留下了长期流传的篇章。叶延滨的坐标属于新来者,他是这个群落的翘楚,这是打开延滨的诗歌世界大门的钥匙。不懂此,就会不懂延滨。

我记得延滨曾说他的诗是放在三个点组成的平面上的:在时代里找到坐标点,在感情世界里找到和人民的相通点,在艺术长河里找到自己的创新点。这其实可以视为是新来者共同的艺术追求。

在新来者中,叶延滨的人文底蕴很厚,内在视野很开阔,所以他是一个洞明世事、心胸宽广、眼光高远的诗人。而且他的随笔、杂文、散文也很出色,研究叶延滨,一定要把这一切都加以研究,才能复原他的本相。在散文作品里,他谈的“自己看得起自己”,是可以作为人生座右铭的。关于人的“九不可为”,关于“小人之八小”,这些言说真是精辟之极,使我读后不得不拍案叫绝。

在新来者中,延滨的生活积累很丰,如果军马场也算“兵”的话,那么,工农商学兵,除了“商”,他几乎都当过。没有在陕西曹坪村的生活,哪有《干妈》呢?《干妈》是延滨的代表作。一位诗人没有代表作是很大的悲哀。写了一辈子,在诗人群里、在诗歌史上你究竟是谁呢?诗人有了代表作,就有了诗学面貌,有了艺术生命,有了人文密码,有了诗史坐位。《干妈》是《大堰河,我的保姆》的现代版,也成了新诗的经典。

人文底蕴和生活积累使得延滨拥有做优秀诗人的前提。延滨的诗的精神向度是现代的。他站在今天去审视世界与历史,这样,他给与读者的就是以现代的太阳重新照亮的世界,使读者享受到一种属于自己时代的美感。我在编选三卷本的《新中国50年诗选》时确定的原则是:入选诗人基本上一人一首。但是延滨的作品我选了两首,除了《干妈》,我还选了《环形公路的圆和古城的直线》。我觉得,后者代表了诗人书写新时代的新趋向:古城就是历史,就是记忆;环形公路就是今天,就是向往。其实这一种审美取向一直贯穿了其后的延滨的创作。请读《中国》: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

双手拳在胸前,

“How great! China……”

她赞美着老态龙钟的长城。

不,可尊敬的小姐,

对于我的祖国,长城――

只不过是民族肌肤上的一道青筋,

只不过是历史额头上的一条皱纹……

请看看我吧,年轻的我――

高昂的头,明亮的眼,刚毅的体魄

你会寻找不到恰当的赞美词,

但你会真正地找到:“中国”!!

叶延滨的诗就是这样年轻,阳光,明亮,给人带来新世纪的新情思。用诗学用语来说,这就叫“独出机纾”,这就叫“诗之厚,在意不在辞”。一个诗人的年轮,岂止是诗人“一圈又一圈的包围,一次又一次的突围”,也是祖国“一圈又一圈的包围,一次又一次的突围”。通过诗人的年轮,折射出的是国家、社会、时代、同时代人的年轮。“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诗人最近的自选集《年轮诗选》很苛刻地从大量作品中只选出两百来首,要知道,从《不悔》开始,延滨已经差不多奉献出了二十来部诗集。有些诗落选,还是很可惜的。30年间的延滨是有变化的。比如理性成分略有增加。这很自然。年岁的增长必然带来理性的成熟。叶延滨讲得好:“浪漫一辈子就是没长大”。他的近期作品尤其显露出这个走向。2006年写的《位置是个现代命题》,2007年写的《握在手中》,这类近作的哲学意味是上个世纪的诗歌中少见的。再比如,对生命的关怀比较显眼。诗有两种关怀:生存关怀和生命关怀。一位诗人也许更善于写作某种关怀,但是诗人一般会把两种关怀都纳入笔下。而且,两种关怀的轻重其实和时代有关。战争年代、动乱年代,生存关怀的诗会多一些;和平年代、安定年代,生命关怀的诗会多一些。所以延滨的这一变化和时代是紧密相连的。再如题材范围的扩大。出访诗落墨不俗。有些忆旧诗写得相当出色。一组“少年纪事”,还有《不丹》,还有《裤腿上的清晨》,童心让人温馨,童趣让人温暖,诗章让人过目难忘。站在成年回望少年,诸多留恋,诸多感慨,使人想起曾卓的诗行: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

遥望我年轻的时候,像遥望

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但是,在我看来,叶延滨还是那个叶延滨。他没有“商”过,但是他的智“商”却够高了。叶延滨的诗有如他的人,始终聪慧和机敏。他的精神向度始终是关注现实、关注人生的。他的诗始终明快而又节制。关于节制,我们来读他的《阵亡者》吧:

追悼会是活人的礼节

烈士墓是青山的伴侣

此刻对于你

都是些往事

你刚完成一种选择哟

选择轰轰烈烈的开始

一张泪水浸透的手帕是你一封没有发出的家信是你

我想为你写一首诗

哪知道诗也随你去

――好久好久

一只燕子又在檐下啁啾

也许它是从你那儿来的

我却听不懂它的歌声……

趣在言外,味在笔外,诗在诗外,留给读者广阔的想象空间,回味空间。延滨的诗从来这样,不糟蹋汉语,明快,朴素,但又含蓄,延滨的诗给我的印象是遵从“隐”的民族诗歌美学的诗,他给读者的始终是“更咸的盐”。

叶延滨在中国资历最长、最有影响的两家诗刊《诗刊》和《星星》都担任过主编,这是前无古人的。《诗刊》其他的三位前任邹荻帆、张志民、杨子敏我都很熟悉,至今还很怀念。站在这个岗位上,叶延滨有一些诗论,编辑写诗论都很少空论,很少高堂讲章。他说的许多意见,我都很赞成,比如诗的三种姿态,比如反对诗的“发福”等等。像他的诗一样,叶延滨为《诗刊》和中国新诗建设付出的辛劳,大家也应该不会忘记,我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年轮。唐僧无可有一首《秋寄从兄贾岛》,颈联是“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是谈僧人的秋天之感的。我想改其意而用之,这“叶”就是我的朋友叶延滨。他是一个著作等身的诗人。我每每不断读到他的诗、他的散文作品的时候,总会发出感慨:这人还吃不吃饭啊?写这么多,而且写这么好,真是“开门落‘叶’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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