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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一言难尽的“哲学动物”

2009-08-05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金岳霖自幼就聪明得不得了。他小的时候,有一次居然在梦中背四书,因此他小小年纪就考进了清华。辛亥革命爆发后,金岳霖很快就剪去了头上的辫子,还仿唐诗《黄鹤楼》写了首打油诗:辫子已随前清去,此地空余和尚头

。辫子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光溜溜。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觉得中国俗语所谓“金钱如粪土,朋友值千金”有问题。他说,如果把这两句话作为前提,得出的逻辑结论应该是“朋友如粪土”。到美国后,他服从家里的意见学了商业科。后来他对此很不满意,写信给五哥说:“簿计者,小技耳。吾长七尺之躯,何必学此雕虫之策!昔项羽之不学剑,盖剑乃一人敌,不足学也。”于是他改攻政治学,就到了哥大。他在那儿的同窗多得很,如胡适、张奚若、宋子文、孙科、蒋梦麟等,后来都是出了名的。金某人也不是吃素的:仅仅两年,他就获得了博士学位。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在美国短期任教后,金岳霖带着自己的美国女友秦丽莲(LilianTaylor)到欧洲,周游列国,走遍了英、德、法、意等国。有一次,他和张奚若等在巴黎逛大街的时候,忽然听得有一班法国人站在那里激烈地辩论着。几人听得很是过瘾,也就参加辩论起来。不巧,从这以后,这位政治学博士就开始感兴趣于逻辑学,而且以此成就了毕生的名山事业。如此一来,世人所熟知的是作为逻辑学奇才的金某某,而非作为政治学博士的金某某。

回国后,金岳霖在哲学系当系主任。这个系最初只有一位老师,就是他金岳霖。也只有一位学生,就是沈有鼎。沈就成了他的开门大弟子。那时候,他只有三十出头。但逻辑学这门崭新的学科,差不多就是由这个年轻人像模像样地引进中国来的。短短几年间,金岳霖在学术界确立了迄难撼动的地位。

时人说,中国只有三四个分析哲学家,金岳霖是第一个。

那眼界极高的张申府则说:“如果中国有一个哲学界,那么金岳霖当是哲学界之第一人。”

1926年,金岳霖发表了他回国后的第一篇哲学论文:《唯物哲学与科学》。他在文中说:“世界上似乎有很多的哲学动物,我自己也是一个,就是把他们放在监牢里做苦工,他们脑子里仍然是满脑子的哲学问题。”其实,金本人就是这样的一只“哲学动物”。

某日,金岳霖打电话给杨步伟,以异常沉重而急切的语气说是有要紧的事,请杨进城来帮忙。杨问什么事,金不肯说,只是说非请你来一趟不可,越快越好,事办好了请吃烤鸭。杨步伟是医生,以为是其女友秦丽莲怀孕了,说犯法的事情我可不能做。金回答说,大约不犯法吧。杨步伟和赵元任将信将疑地进了城。到金家时,秦来开门,杨步伟还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的肚子看。进门以后,杨才知道不是人出了事而是鸡出了事。金养了一只鸡,三天了,一个蛋都生不下来。杨步伟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把鸡抓来一看,原来金经常给它喂鱼肝油,以至鸡体重达十八磅,并且因此“难产”。鸡下蛋时,下到一半就出不来了,急得金博士团团转。杨步伟不说二话,一掏就出来了。金一见,赞叹不已。事后,为表庆贺,母鸡的主人特地请他们到烤鸭店吃了烤鸭。

养鸡乃是金岳霖的终生爱好。后来,女友弃他而去,他的鸡还陪着他,他就和它们一起过日子。金岳霖饱经欧风美雨,生活极度西化,平素亦西装革履,潇洒异常,但在这点上一点也不洋气。金博士酷爱养大斗鸡。吃饭时,有一只奇大的大斗鸡堂而皇之地伸脖啄食桌上菜肴,他竟安之若素,与鸡平等共餐。偶尔,他带着大公鸡出去溜达。后来,金岳霖专门养公鸡,不再养母鸡。

无红袖添香,有群鸡做伴,日子倒也怡然自乐。金还喜蟋蟀,斗蛐蛐。他的屋角还摆着一个大箩,箩里有许多小罐罐,罐里全是各种蛐蛐。尽管这样,男佣老王还是经常被他叫去抓蛐蛐。金还说,斗蛐蛐“这游戏涉及高度的技术、艺术、科学。要把蛐蛐养好、斗好,都需要有相当的科学”。

曾有一度,金岳霖住进了清华园。他和陈岱荪都住在清华学务处。一次,梅贻琦校长外出,委托陈代理校事。一日,金准备上厕所,发现没了手纸,他并不赶紧去找,反而坐下来给陈写了张纸条递过去:“伏以台端坐镇,校长无此顾之忧,留守得人,同事感追随之便。兹有求者,我没有黄草纸了,请赐一张,交由刘顺带到厕所,鄙人到那里坐殿去也。”看那意思,既然你是为全校大小事情服务的,当然也包括为我金某人的这种事服务一下。

1931年,金岳霖在徐志摩的引荐下,敲开了总部胡同那扇门,见到了京城“四大美女”之一。这就是张幼仪所谓“思想更复杂、长相更漂亮、双脚完全自由的女士”,这就是徐志摩曾为之如痴如醉的人物――林徽因。

徐志摩介绍他认识了林徽因,不久,他自己就死了。

林徽因极其活跃,这“太太的客厅”也就成为学术文艺界著名的沙龙,真是谈笑多鸿儒,金岳霖也是一个。相识之后,单身汉金岳霖也搬过来,在近旁住下了,与他们住前后院。因为投缘,金岳霖平时就走动得很勤快。有一次,梁思成外出做田野调查,待的时间长了些,一回来,林痛苦地对梁思成说:“我苦恼极了,因为我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梁思成极为震惊,连血液都凝固了。他内心颠簸,终夜苦思,一个劲儿地问自己:“徽因到底和谁在一起会比较幸福?”他虽然自知在文学、艺术上都有一定修养,但金岳霖那哲学家的头脑,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次日一早,他眼圈晕黑,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妻子,乃说:“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挑选金岳霖,我将祝你们永远幸福!”林将此语传给金听,在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面前,金弃权了:“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从此三人终生为友。金一直跟着梁、林作邻居。

那时,他常常看到梁思成为了古建筑上的某个数据而在房顶上上下下,就为梁林夫妇编了一副对联:梁上君子,林下美人。反话正用。梁思成听了很高兴,还说:“我就是要做‘梁上君子’,不然我怎么才能打开一条新的研究道路,岂不是纸上谈兵了吗?”可林徽因并不领情:“真讨厌,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个女人没有什么可做似的。我还有好些事要做呢!”金岳霖大为钦服,连连鼓掌。

林徽因英年早逝,金岳霖悲痛万分。适逢他的一个学生到办公室看他,金先不说话,后来突然说:“林徽因走了!”一边说,一边就嚎啕大哭。他两只胳膊靠在办公桌上,几分钟后,才慢慢地停止哭泣。他擦干眼泪,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学生陪他默默地坐了一阵,这才把他送回家。临末,他送给林徽因的挽联是:“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许多年后,梁思成和另一女子结婚,重温二人世界,而金岳霖还是独身一人。他对此一声不吭。一日,他出面请挚友知交到著名的北京饭店赴宴,没说任何理由。大家都过去了。弄了半天,大家还闹不清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老金为什么要在今天请大家吃饭。直到开席的当儿,金岳霖站起来,说:“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梁思成过世后,金岳霖和梁的孩子住一起。后者叫他金爸。

许多年后,年近九旬的金博士在医院中苦挨最后的时光。当有人将一张林徽因当年的旧照呈在他眼前时,老人忽然来了精神。他嘴角渐渐往下弯,像是要哭的样子,喉头微微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哽在那里,却又一言未发。他紧紧捏着照片,仔细端详。许久,才抬起头,像小孩求情似的说:“给我吧!”

相当多的人都变着法儿从老人那儿掏出他和林徽因之间的种种故事。可是,他一直咬紧牙关不松口,不吭声。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一字一顿、毫不含糊地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他停了一下,“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他说完,闭上眼,垂下头,沉默了。

(本文摘自《笔杆子――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刘超著,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一版,定价:24.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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