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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悬之心

2010-02-03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孙筑瑾 我有话说
齐白石幼年当牧童时,祖母要他在颈上围一个铃铛,以便他放牧归来时,祖母可立刻闻声而知孙儿已离家不远了。祖母的叮咛,在白石老人的记忆里,是这样的:“日将夕,汝未归,则吾倚门闻铃声,悬悬之心放下矣!”姑且不论她老人家是否因为眼力微弱,无法看到远处归来的爱孙而要他围铃放牧,话里最警策的是她“悬悬之心放下
矣”那一句。到了夕阳时分,悬念的心已经挂了一整天了,因此才迫不及待的要在第一时间,抢在还没见到亲人之面以前先听到亲人已在归途的声音。天下最强韧,最纯净,最持久,最温柔细致而又最无私无求的爱尽在此矣。

连日细雨绵绵,远近断断续续的布谷鸟声在轻柔的春雨里,悠悠忽忽的使我想起了齐白石颈上的铃声和他祖母温润如春雨的叮咛。牵引这联想的当然是心底里对父母深切的思念。这思念,一触即发,而一发就漫天漫地不可收拾,更没法排遣。父亲作古已近七年,原本瘦削的形体早已火化为灰烬,其他的一切,更是茫茫然如何寻觅?天人之界不可逾越,正是苏东坡说的“无处话凄凉”。母亲患老年失忆症已多时,清醒时,还认得我;多半是默默地看着我,琢磨着我们的关系。母亲昔日眼神里透出来她独特的智能,关怀和潇洒的幽默,如今都隐没了,更不消说她掷地有金石声的话语了。能这样看着我,已使我满心满怀的感激。因为只要她能无痛苦地活着一天,这个老家就还没有完全烟消云散。这茫然相看而两不厌的母女交流,就是如今老家对我的全部意义所在了,是日夕牵动我回家的全部理由了。除此之外,父母健在时的老家,已全部沦为记忆,思之怅然。他们过往垂垂的嘱咐,此生是再也不可能听到了。每念及此,惟有细细追忆父母过去对自己生活殷切的叮嘱,无处亦无法言说的无奈才稍稍得到舒解。这才悟出旧诗词里缅怀亲人的篇章,为何往往不写自己如何思念亲人而是描写甚或假想亲人对他们如何悬思,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使自己在旧日与亲人共度的实情实景中暂且忘却现时无涯的空茫。

古朴诗经里的“陟岵”就是这样的,不写行役的征人如何想念家人,只写征人登上扎营附近的青山,假想自己能瞻望到遥远的父母兄长,更能听得到他们殷殷的叮嘱。劈头一句,就想象老父向他说:“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老父说的换成现代的话就是:“唉,我儿你在外打仗,日夜不得休息。要千万小心哪!可以回来就不要留在外面!”紧接着的第二章,又是同样的假想,这回是他母亲的嘱咐:“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翻成白话就是:“唉!我的小儿子啊你在外打仗,日夜不得睡觉。要千万小心哪!可以回来就不要放弃!”最后的第三章是征人想象他哥哥对他的叮嘱,和他的父母一样,怜惜他,要他回来别丧身在外。

钱锺书说“陟岵”是推己及人,“因我思人乃想人必思我”的写法。以此解说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或杜甫“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可也。但是“陟岵”表达的感情不仅是推己及人,而是把自己完全融入据实而虚拟的真情实景,借以落实心中无法安顿的思念;在假想的父母兄长叮咛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温亲情的抚慰,借以在虚构的事实里暂且忘怀远离家人的痛楚。其感情之深切真挚,古今独步。这不仅是文字上的力透纸背,而是思念上非如此不足以遣怀。有所怀,必要有所遣;抱实景,而遣所怀之深思,不但是诗家寓情于景的笔法,更是人之常情也。凡缅想亲人悬悬之心到不可释怀的游子,应都能感同身受。齐白石对他祖母的思念就是今人“陟岵“的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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