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正当新千年来临之际，中国文化的发展将是什么样的景
观呢？人们的价值观念、行为方式、生存态度等在过去一百年发展的
基础上将如何更进一步？变革的程度和速度是怎样？它将对社会带来
哪些积极的影响，将会出现哪些新的问题，如何避免负面的消极影响，
使之健康地发展。新世纪提供给文化发展的机遇是什么，又带来怎样
的挑战？近日，本刊邀请部分学者对此进行了座谈探讨。

　　 邴正（吉林大学教授）：中国文化即将迈入又一个新千年。
公元纪年的第一个千年世纪降临之际，我们的先人正向活字印刷术等
第四大发明冲击。一百年前，当20世纪的帷幕刚刚拉开的时候，中国
文化则迈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东方和西方，传统和现代的历史漩
涡。我们在持续的文化冲突中经历了20世纪的风雨历程。而当又一个
千年世纪来临之际，我们不能不做如此思考：新世纪的中国文化将走
向何方？

　　新世纪中国文化的走向，植根于20世纪中国文化面对的问题和挑
战：挑战之一是如何从一种古老的农业文化走向现代文明？挑战之二
是如何从一种长期封闭、近乎于独立发展起来的文化走向世界？挑战
之三是如何从一种普遍贫穷落后的文化状态走向持续发展不断提高的
文化状态？

　　我们在20世纪用了整整100年的时间来回答这三大挑战。时至今天，
我们欣喜地看到，中国社会正在告别农业社会，迈入工业社会；正在
打破封闭，拥抱世界；正在走出贫困，迈向进步与繁荣。然而，新世
纪的社会发展又提出了新的课题：信息社会来临，全球化日见端倪，
贫富差距正日益扩大。于是，中国文化又将面对新的挑战。

　　 董光璧（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文化面临
挑战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挑战将主要来自现代技术的反传统性。任何
技术都可视为有某种理性目标的程序，对人来说一切技术都不过是执
行一种特殊的生物功能。技术所付诸的生物特征是普适于全人类的，
它不受或很少受人类其他方面的影响，历史和文化遗产、社会和政治
结构、意识形态和文化背景都很少能对其有所改变。在这个意义上，
现代技术就其本性来说是敌视历史传统和文化多样性的。由于技术是
一个不可逆的历史过程，并且技术已经成了人类生存环境的重要部分，
我们只能前进而不能倒退，拒绝接受可能危及文化传统的新技术就会
厄运降临。

　　 董光璧：新的世纪无论在生活态度还是生存方式的意义上，
科学文化都是极为重要的。虽然社会发展不同阶段中的科学总是受制
于整个社会的中轴，但科学活动本身的特点决定了它有能力不断为自
己开辟道路，既受时代的制约又超越时代的限制，最终使整个社会转
向智力中轴。从战略上看文化的重要任务在于促进科学的人性化，以
克服科学与道德和艺术的分离。

　　技术的反传统性通过技术转移影响异质文化。以个人为主体的社
会系统包括价值观、行为规范、制度体系和行动体系四个层面。任何
技术转移都是技术与社会互动的过程，但本土技术转移和外来技术转
移有所不同。本土技术转移是从行动体系开始，向制度体系、行为规
范和价值观顺次递进的过程。而外来技术转移，从外部进入社会系统
的技术，在社会行动、制度、规范和价值四个层面同时发生作用。这
是因为这种技术转移同时包括技术及其管理体制和文化背景的交流。
所以，这种转移实际上是一种文化转移，包括着价值观念的转移。

　　但是技术革命对艺术的传播、创作及存在形式也将发生重大作用。
除听觉和视觉外，触觉将成为艺术的表现手段。摄录器材将实现家庭
化，视听艺术将不再为专业人员所垄断，业余作者大量出现将给视听
艺术的呈现形态带来一场革命性的变化。

　　 盛宁（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随着现代
技术的发展，人们越来越依靠媒体告诉你的现实来理解现实，这就出
现了一个问题，即媒体所告诉你的是不是就是现实？其实我们现在从
媒体中了解的已经是一种虚拟的现实。比如说我们从不同的媒体中了
解到的对同一事件的报道会是完全不同的。这种过分依赖媒体了解事
实的方式在新的世纪中将会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因此人们不可避免
地将生活在一种虚拟文化氛围中。再比如网民的网上生存也是一种虚
拟现实，时间一长，人们将会失去和现实交往的能力。这种虚拟文化
的出现对人类到底是好是坏，现在还不好说，但确实是对我们的一个
挑战。

　　 董光璧：随着信息技术进一步深入地参与人的生存，由电影
电视等大众传媒构成的影像实在将对人类产生影响，现代人的很多情
感并不是在现实生活中体验到的，而是在电影或者电视中体验到的。
现实与艺术、现实与虚拟现实的界限进一步模糊起来甚至发生混淆。
不仅是艺术模仿生活，而且是生活模仿艺术。虚拟的现实将不仅影响
他们的人生，也将构成他们的人生。

　　 金吾伦（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创新文化是
指建立一种有利于创新的文化背景。无论是技术创新、知识创新，还
是制度创新、组织创新，都需要相应的价值体系和文化环境。例如，
美国的硅谷之所以能不断地实现技术创新，不全在它有良好的技术条
件，更在于它有一个有利于创新的文化生态系统。

　　创新文化着眼于创新，而文化创新则重在文化，但二者都要求文
化有一个发展。文化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是在每个时代都起着推
动时代前进的作用。随着社会从工业时代向知识时代的转变，文化和
精神的作用将越来越变得重要。

　　 任定成（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主任）：我们要避免
在中国文化的问题上总是重复几十年前的话题，换句话说，文化建设
有时只是重建背景，而没有更好地去做积累的工作。在世纪之交的当
口，当我们回顾中国百年文化的同时，要知道有哪些是积极的成果，
有哪些需要改造。

　　 金吾伦：随着时代的进程，正如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
士、中国著名的电子学专家罗沛霖早在90年代初就提出的，人类终将
进入“文化发展牵引经济”的新时代。他指出，“伴随新的产业革命，
文化不再仅仅抽象地、间接地作用于社会的物质实践，而且文化事业
（产业）终将占据社会物质实践的极大部分，并终将成为整个社会物
质实践的压倒的支配因素。这是人类进步史中无可比拟的大事件。”

　　董光璧：未来的科学技术对文化的影响主要是信息技术的影响。
以信息技术为中心的技术革命正在形成中，这场革命将把人类从原子
时代带到比特时代，数字化的信息技术革命将实现思维的机械化和社
会的网络化并产生一种新文化。

　　信息技术将产生始料不及的种种需求。人们历来认为社会需求推
动技术发明。但近些年的研究也得到相反的论断，“技术决定需要，
而不是需要决定技术”。按这种观点，人类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需求，
但离开技术发展的内在逻辑，技术是不会给予满足的；而由技术发展
内在逻辑发明出来的新技术、新产品却能激发出人们原来未曾有的需
要。信息技术创造了人们对信息高速公路的需求，而信息高速公路还
要创造人们更多的需求。

　　全世界都在迎接新的信息时代的到来。现在就已经可以看出，正
在迅速发展着的大众传媒手段，随着信息技术的数字化革命的进展，
在改变社会价值观方面的功能将愈来愈超过家庭、学校和社会团体的
作用。而且随着全球网络的开放，全球性文化的融合和冲突将日趋加
剧。这种文化的融合和冲突对于进入小康时期的社会可能是一种不稳
定因素。

　　 邴正：一个尚未完全告别农业社会的文化系统，如何适应迅
速来临的社会高度信息化的挑战。信息社会的来临将根本改变社会的
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文化方式。文化有两大社会功能，一是积累社
会活动成果，二是传播社会活动成果。进入信息社会，成果积累由日
积月累的渐进方式转化为日新月异的激增方式，文化内容的淘汰与更
新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迅猛。随之而来的将是价值观念的持续震荡
和代际关系的不断冲突。差不多每一代人都要换一种方式生活，文化
的承传与延续将遇到尖锐的挑战。从传播的角度看，文化的操纵方式
将产生很大改变。以文字为主的时代正被以视屏与联网为主的时代取
代，文化传得越来越广、越来越快、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
个文化多样化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传统文化的一维性结构将遇到
尖锐的挑战。

　　 金吾伦：现在生活在网络中的人越来越多，随着新世纪的来
临，信息、网络技术将会更加深入我们的生活，信息文化也会成为下
个世纪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可以设想，人们通过网络彼此交流、
传达信息，许多传统的文化方式，生活方式将受到网络和新技术的考
验。因此，面对即将到来的网络信息时代，我们有必要及早准备，制
定相应的对策。

　　 盛宁：当我们即将进入新的千年，当我们与世界全方位的文
化交流也将愈加扩大的时候，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摆在了我们面前：
如何继承和发展中国的传统文化。许多学术同行早已呼吁，要大力弘
扬我们的民族文化。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弘扬自己民族文化。我认为，
我们对于文化的主体性，即坚持我们自身的文化立场和文化操守问题
仍未给予足够的重视。这些年，我们在介绍引进西方的学术方法论时
比较多地强调“拿来主义 。以他山之石攻中华传统之玉当然没有错，
但现在似有必要再说说事情的另一面，即以我为主的问题。文化交流
拿回来的是文化产品，它是浓缩了人家的意识形态、价值观等文化基
因的“有机物”，移植到自己的身上合适不合适，会不会引起非议？
很有必要考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过去常听到的批判，是那样一种
意识形态如何具有欺骗性，可我宁可把问题留在自己一方，归咎于我
们自己缺乏必要的警惕，缺乏辨析和抗衡的能力。欧美这些年流行后
结构主义理论思潮，首当其冲被解构的就是认识主体，我们从事介绍
西方思潮的某些人居然也就信以为真，以为真的能找到某个四六不靠、
悬在半空的支点，来从事所谓的中西文化交流和中西文化的合璧。其
实，一旦失去了主体性，那不仅“化”不了别人，反而会被别人“化”
掉。现实的铁律就是这样。

　　 邴正：走向新世纪的中国社会必然会告别贫穷走向富强。然
而，从文化上说，中国远未为一个由穷变富的社会做好文化心理上的
准备。一方面，一个由穷变富的社会的生活观、消费观乃至全部价值
观都需要重新建构。平均还是两极分化？禁欲还是纵欲？享乐还是升
华？这些问题会不断地困扰我们。另一方面，一个由穷变富的社会的
文化机制也会发生根本变异。文化的市场特性、产业特性、商品特性
及流行化、大众化不可避免地冲击我们的文化传统。文化一方面要经
历从天国到红尘的炼狱，另一方面又要“出污泥而不染”，选择一种
出俗入雅，沟通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发展模式。

　　走向现代化、走向世界、走向富强，这是自20世纪初就开始了的
中国文化的发展趋势，走入21世纪，历史又赋予这一切以新的起点和
意义。21世纪的文化人肩负的是20世纪未完成的使命。我们在告别
20世纪的时刻，还要清醒地意识到，我们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
也在创造一种属于未来的新的中国文化。

　　 董光璧：一般说来，传统的惯性是历史的阻力，但在时代转
折的关头，传统的遗惠也可能成为创造的源泉。历史中蕴涵着一切，
历史是未来的向导。在缔造全球性的新文化过程中，我们中华民族能
够向世界提供我们传统文明中的什么遗惠，这是一个事关如何争立世
界的严肃的问题。原封不动照搬传统是不能奏效的。对于传统文化，
我们既要继承，又要发展。我们要寻找新文化得以破土而出的种子，
以便在现代科技文明的“土壤”中生长出新的人文与社会价值体系。
另外，在谈论传统时，人们往往只想到中国有5000年悠久历史的古代
文化，其实对于未来文化来说，我们还有两个传统，即已有150多年的
近代科学传统和已有80年历史的马克思主义传统。同未来转接的任务
决不应忽视我们的后两个传统。

　　 邴正：迈向新世纪的中国正日益迅速地融入全球化的浪潮。
先是对外开放，继而是科学技术的普及和应用，信息工具的全球联网。
全球化的作用是双重性的，一方面，全球化造成多样化。从文化角度
看，等于把全世界不同国家和民族的文化放在同一口大锅里搅拌，从
而大大增加了不同文化之间交流和融合的机会。另一方面，也造成一
体化。尽管是杂多的文化。但只要交流，规则的产生就不可避免。全
球化越发展，适用于文化交流的一致性，为不同文化群体认同的共同
性、普遍性因素就会越多。

　　 任定成：我提一个文化的全球景观和文化的区域性问题。文
艺界有种说法，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因为没有民族性的东西在
世界上站不住脚，没有个性，存在不下去。文艺作品要突出个性，突
出独创性，我的东西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大家认为一个电影的内容好，
别的人也都去拍，尽管可能在技巧上比别人更高，但也不会有太多的
人去欣赏。但个性有一个前提，就是要在世界的背景下去发展个性。
所以将来的文化一方面交流更趋加剧，同时文化的个性也将更加突出，
没有个性的文化将没有生命力。这也是地域文化和全球文化之间的关
系。换句话说，就是文化不断地溶合，特色又不断地加剧。科学文化
的个性、特点、力量不断地显现出来，同时在这一过程中，人文文化
的价值更加显现，人们将越来越需要人文文化。将来第一流的思想家
出现在人文学者中间的比例会大一些。

　　 盛宁：眼下频频见诸报端的一个口号就是“全球化”——经
济的“全球化”，金融的“全球性”，科学技术的“全球化”等等。
在我们认真地应付“经济全球化”挑战的时候，一个所谓“文化全球
化”的提法又不知不觉地跃上了我们的媒体。媒体受众被告知，我们
已经无可争议地身处一个“文化全球化”的语境之中；大概“文化全
球化”还嫌空泛，有人甚至干脆就解释为“全球政治、经济、文化、
通讯、信息的一体化”。要说经济、金融、科技的“全球化”，其意
思相对来说还比较清楚，它主要指突破国与国之间的界线，更多地按
照行业自身的规律和需要进行调节和发展。然而“文化”则不同了，
它本是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小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群体，由
于长期的共同生活，人们形成了大家所共有、或为大家所认可的某种
共同的习性。这种习性，若抽象可以是对于世界的认识和看法，若具
体则可以是个人习性或特别的嗜好。总而言之，“文化”是以有别于
他人为前提的一部分人的共性。由于文化的这种特殊性，而且它又是
后天习得的，因此才有了不同文化之间交流、互补的必要和可能。实
际上，不同文化之间也从来就是交流不断的，但交流互补并不是、也
不可能让原本不同的文化“化”为一体。在我吸收了你的文化成分，
你吸收了我的文化成分之后，我的主体仍然是我，你的主体则仍然是
你，并不会我变成你，你变成我。为什么？回答很简单：环境使然，
历史传统使然。也正因为这一缘故，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说，“文化”
这一观念本身就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不同的前提之上的。为此，“文
化全球化”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根本不能成立。一旦“文化”真的实
现了“全球化”，或像有些人所说的“一体化”，那首先必须消除造
成文化分野的各种环境条件，磨平各国、各民族、各地区人的文化历
史传统，而这一切可能实现吗？但有人又说，“文化全球化”仅仅指
的是文化的自由交流，当代科技的发展，高速传递的电子媒体，使我
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如果这就叫“文化全球
化”，那么这样的“全球化”岂不从来就存在？仅仅传递媒体的改变，
信息流通的加快，就能改变文化的属性？

　　 邴正：下个世纪文化的交流将会更加频繁，这就有两个问题
摆在中国文化面前：一是防止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的多样化面前丧失
选择能力，失去中国文化自身的特色。第二就是在太多太杂的融合中，
防止在文化的多样化面前失去自主性。面对全球化造成的一体化，不
同文化的境遇与地位是不尽相同的。规则往往是掌权者的规则。文化
也是如此。文化的交流固然会使文化更加丰富多彩，但也会强化文化
霸权主义和文化殖民主义，把某种强势文化，如今日的欧美文化强加
给众多的弱势文化。信息化的通行权绝不会是完全平等的，谁的通行
能力强，谁就会在文化交流中占有主动，反之就会处于被动地位。作
为发展中国家，中国文化并不能在全球文化交流中占据主动。这就更
要求我们认真对待。

　　 金吾伦：随着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日益临近，中国与国外的
经济技术交往势必越来越频繁。随之而来的，文化的交流也会越来越
多。国外曾有一个统计，人们每年用在人员交流方面的费用占了很大
的比重，而通过网上交流则更为频繁，这些交流也带来知识和信息的
交流，因此有人认为，随着下个世纪信息时代的到来，文化的交流和
渗透将不可避免。

　　我认为，这种文化的交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利于人类的进步，
比如，随着技术的日益进步和交流的更加广泛，各种影视、音像以及
时尚文化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很快普及开来，这样很多好的东
西就会马上被人们所接受。当然，这种交流也有负面效应，比如中国
的传统文化将受到挑战，很多不好的文化现象也将对我们产生影响，
但交流还是好的，是大趋势，面对交流，关键是如何使不同的文化为
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