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0日

名篇探妙录

(八)

■杨义

  

陆游: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是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沈园(在今浙江绍兴)写下的悼亡诗。
他三十一岁时曾在沈园与被专制家长拆散的原妻唐琬偶尔相遇,作
《钗头凤》题壁以记其苦思深恨,岂料这一面竟成永诀。晚年陆游多
次到沈园悼亡,这两首是他的悼亡诗中最为深婉动人者。诗的开头以
斜阳和彩绘的管乐器画角,把人带进了一种悲哀的世界情调中。他到
沈园去寻找曾经留有芳踪的旧池台,但是连池台都不可辨认,要唤起
对芳踪的回忆或幻觉,也成了不可再得的奢望。桥是伤心的桥,只有
看到桥下绿水,才多少感到这次来的时节也是春天。因为这桥下水,
曾经照见像曹植《洛神赋》中“翩若惊鸿”的凌波仙子的倩影。可以
说这番沈园游的潜意识,是寻找青春幻觉,寻找到的是美的瞬间性。

  承接着第一首“惊鸿照影”的幻觉,第二首追问着鸿影今何在?
“香消玉殒”是古代比喻美女死亡的雅词,唐琬离开人世已经四十余
年了,寻梦、或寻找幻觉之举已成了生者与死者的精神对话。在生死
对话中,诗人产生天荒地老、人也苍老的感觉,就连那些曾经点缀满
城春色的沈园杨柳,也苍老得不再逢春开花飞絮了。美人早已“玉骨
久成泉下土”,未亡者这把老骨头,年过古稀,也即将化作会稽山
(在今绍兴)的泥土,但是割不断的一线情思,使他神差鬼使地来到
沈园寻找遗踪,泫然落泪。梁启超读陆游那些悲壮激昂的爱国诗章时,
曾称他为“亘古男儿一放翁”,岂料沈园诗篇又展示了这位亘古男儿
也知儿女情长之趣,他甚至在被摧折的初婚情爱中、在有缺陷的人生
遭遇中,年复一年地体验生命的青春,并且至老不渝。如果说《钗头
凤》词在吟味稍纵即逝的相遇时,还未忘昔日山盟海誓,还有珍藏心
头的锦书,隐约地发散着生命的热力的话,那么这里在体验惊鸿照影
的虚无飘渺时,已感受到香消为土、柳老无绵的生命极限了。在生命
极限处,爱在申辩自己的永恒价值,这是《沈园二首》留给后人的思
考。

  

杜牧: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赤壁为红赭色山崖,在今湖北蒲圻县西北长江边。汉献帝建安十
三年(208)冬十月,曹操率领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南下,席卷荆州,直
指东吴。周瑜督领数万东吴精兵,联合刘备,乘东南风,于赤壁尽烧
曹军战船及营垒,一战而奠定天下三分的政治军事格局。诗题为“赤
壁”,只不过为这首怀古诗设定一个历史事件的时空框架。但它并没
有笨拙地正写赤壁景观和当年天崩地裂、烟炎张天的战事,而是采取
大题小作、举重若轻的抒情策略,从几乎微不足道的折断的铁戟写起。
折断的铁戟沉埋在泥沙中尚未销蚀掉,一经把它磨洗一番,就认出它
是六百多年前的那场赤壁之战的遗物。由戟的折断,遥想到、又象征
着一场决定历史命运的水战火攻的激烈和残酷程度,这种托物起兴的
手法,简直运转历史风云于小小戟尖。随之对战争进行评议,但也是
托小言大,反面着墨,运奇笔而得诗趣。时值寒冬,若不是三十四岁
的吴军统帅周瑜善于把握反常天气,借东风施火攻,而只是凭刀戟相
斗的话,兵力如此悬殊,东吴是占不到便宜的。那么曹操两年后在邺
都(今河北临漳县)建造铜雀台,搜集姬妾歌伎行乐的时候,也会把
东吴的著名美人———嫁给孙策的大乔和嫁给周瑜的小乔,抢来受用
了。清朝吴乔《围炉诗话》说:“古人咏史,但叙事不出己意,则史
也,非诗也。出己意,发议论,而斧凿铮铮,又落宋人之病。如牧之
《赤壁》诗,用意隐然,最为得体。”此诗对历史大事,能以侧笔入
之、反笔评之,以小运大,轮转自然,从而把历史反思隐藏在特异的
意象的腾挪跌闪之间,读来有一股豪健跌宕的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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