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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糊涂”与“学为糊涂”

读史随笔
2003-07-01 来源:光明日报 谢纯昌 我有话说

说起“糊涂”,人们常会想到清代著名画家、文学家郑板桥。不知什么原因,他的“难得糊涂”说成了近几年的流行语之一。近日读《曾国藩与弟书》,发现这位以名教卫道者自誉、双手沾满太平军将士鲜血的所谓晚清“中兴名臣”竟然与为官清正廉洁、为人疏宕洒脱的大才子郑板桥一样,特别赞赏“糊涂”。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这是郑板桥书写“难得糊涂”四个大字后加写的小字说明,当时他任潍县知县。郑板桥在雍正十年写给其弟的信中说:“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自我用人,从不书券,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存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勤乎!”“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点,直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郑板桥全集》第170—171页,中国书店1985年版)这就是郑板桥的糊涂观。

“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黑白不分,愿诸弟学为和平,学为糊涂。”“迪安妙在全不识世态,一味浑含,永不发露。我兄弟则时时发露,终非载福之道。弟当以我为戒,一味浑厚,绝不发露。”(《曾国藩与弟书》第95、141页)这是曾国藩写给其弟的信中语,表现了他的糊涂观。

封建社会皇权的专制,必然导致政治腐败,政局动荡,官贪吏虐,民不聊生。因而,做人难,为官亦难。郑板桥写“难得糊涂”,曾国藩说“学为糊涂”,正因为此。

这“难得”的糊涂,“学为”的糊涂,不是痴呆儿天生的糊涂,而是性存忠厚者大智若愚式的糊涂,或是自作聪明者假痴假呆式的糊涂。大智若愚,当然“难得”;聪明人要装出糊涂样,而且要装得“象煞有介事”,也很“难得”,所以要“学为”。

“难得”如何得,“学为”怎样为呢?郑板桥是“放一着,退一步”,如他的烧契券即是;曾国藩却是“一味浑含,永不发露”,假装糊涂。郑的“放”、“退”,目的是避祸,是智者的远虑;曾的“浑含”、“不发”,目的是求福,是巧妙的手段。

在升任两江总督、统辖苏皖浙赣四省军务后,曾国藩的糊涂观有了明显的变化。如他在写给其弟的信中说:“周俊大兄昨来家中,以久试不进,欲投营博一功名。渠若果至吉营,望弟即日填功牌送之,兼送以来往途费。如有机可假,或恰逢克复之日,则望保以从九县丞之类,以全余多年旧好。余昔在军营不妄保举,不乱用钱,是以人心不附,至今以为诟病。近日揣摩风会,一变前志,上次有孙、韩、王之托,此次又有周君之托。”(《曾国藩与弟书》第161页)这表明,在官场混迹多年的曾国藩已今非昔比。他已不是愤世嫉俗的不成熟青年,而已成为善于“揣摩风会”的油滑官僚了。他已把当年痛斥的“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看作正常现象,奉为处世准则,身体力行了。他以精于混淆黑白、颠倒是非的贪官污吏为师,一味“学为糊涂”。为了“全余多年旧好”,他要弟弟移花接木,张冠李戴,“糊涂”地给从未上战场的朋友记功,慷朝廷之慨,送朋友一顶九品乌纱。这时的曾国藩,早已丧失良知,糊涂到家了。他不再是假装糊涂,而是在制作糊涂——在“有机可假”时,凭手中权力故意把事情弄得糊涂,以便从中捞好处。

正因为曾国藩懂得糊涂之妙在制作而且身体力行,所以活着时封为一等侯爵,死后又得“文正公”的美谥;而郑板桥却不懂糊涂之妙在制作,或虽懂制作之妙却性存忠厚而不忍制作,所以只好放弃十年寒窗换来的七品知县,道声“乌纱掷去不为官,囊囊萧萧两袖寒”(《郑板桥全集》第145页),回扬州卖画糊口,枉自叹息“难得糊涂”了。

有人敬仰郑板桥,把他的“难得糊涂”墨宝复制品高悬中堂,是真懂糊涂之妙呢,还是附庸风雅呢?难说。《曾国藩全集》已出版发行,应庆贺呢,还是该叹息呢?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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