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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程度

文心走笔
2003-07-16 来源:光明日报 张曼菱 我有话说

周末休闲,友朋送电影票来,《曼哈顿的灰姑娘》。母亲立即说,早多少年她就看过了。我说,此灰姑娘,非彼灰姑娘也,是现代的。反正是闲,如今昆明的影院也接近“好莱坞”的水平了,就当是去茶室闲适吧。美国电影明快的风格,质感亲切的画面,动作性强烈的节奏,的确能够使观众休闲的目的得以满足。灰姑娘之梦万古常新。人类渴望平等,平等地得到机会和幸福的愿望是神圣的。这就是灰姑娘故事经久不衰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毕竟灰姑娘要比公主多得多。让更多的人高兴,高兴上那么一个半小时,电影的目的就达到了。电影的观念在中国也翻新了。

放映厅像茶室,不排斥边看边侃。朋友提出,要我把闲话敷衍成篇。文网难逃。一不小心,“闲”就变成了“事”。轻松版变成了严肃版。但愿读者看到这文字,感觉仍然是“闲”。

基本上我不相信“灰姑娘”的喜剧会有结局。宁可相信“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有其尊重历史,面对现实的依据。灰姑娘一般只能制造艳遇,但情热与婚姻的差别,就像是闪电与日月的差别。日月才是人生每天运行的轨迹,而闪电只是打破沉闷的插曲,可以调剂。

那位消逝的戴安娜就是现代现实中的灰姑娘。其悲剧夭折,害她自己一生,而英王室和英国的名誉利益,亦因此蒙受损害和承受巨大的风险。事关英国人民的自尊心。戴安娜死后所披露出的若干令人遗憾的事实,证明她不配做一个举国尊重的王妃。她并不是有意为害之,可是因为“不相称”,物不逮类,不在其所,所做的事情没有分量感,其人本身的教养与人格里面就没有那种“要对英国负责”的气质。一个幼儿园的教员,要她如何呢?戴安娜误己误国,还不如当初就近找一个邻家的帅哥,也许一生轻松快意,现在依然小巷风流。

曼哈顿的灰姑娘是靠偷穿别人的衣服起家的。打扮一下,还真的可以变出女人的魔法。用那么一点香水会令女人自爱自怜,戴首饰无疑能启发一种矜持感。女佣换穿了贵妇的高档服装,得到上流社会出色男性多情的一瞥,戴上了租赁来的绝代项链,接着滑下去。可戴安娜的美貌在爱好哲学的查尔斯王子这里能够停留多久呢?卡米拉击败戴安娜决不是靠香水。灰姑娘如果会有喜剧也不是靠艳遇。卡米拉才是命所应得的灰姑娘。她的内在已经是一位真正的精神公主,她与查尔斯在人格上是平等的,甚至后者略依赖于她。

而电影中曼哈顿的这位,论其优点,也与戴妃差不多。勤劳、本分、性感,有穷人的立场,但欠缺人格的内容与力量。只是导演故意选择劣质的上流女人来作陪衬,使女佣大出风头。这其实对上流女性并不公平。如果这位灰女佣真的进入了参议员的世界,其行为举止教养思想能否不出大辙,也是美国政治的一大隐患。反正迟早新鲜劲会过去,即使是男女关系也不会太久地维持。人格差距将给双方带来无穷的不愉快。而感情怡悦的标准依然是默契。上流男性最终的伴侣依然是上流女性。

片子中最有魅力的是女佣可爱的小儿子。他偏偏有着伟人般的思想与理想,研究政治。这是美国精神的青春幻影。平等参政和平等的道德标准。还有主动挑战与还击的精神。由一个孩子勇敢地表达出来,很是令人振奋。这是人类希望的魅力。

在我看来,女佣的艳遇不值得羡慕,值得羡慕的是她周围的社会环境。

电影中的女佣面对的是一个人性充沛的大环境。同事们都支持她遇上好事,参议员亦不计较她的欺骗,而以“是否动了真情”来衡量她的感情价值。甚至她的总管也因为同情她犯的错误而辞职,来对她的好感。她的挫折遭遇反而能令人感到一种“幸福的程度”。

宽容与友爱往往决定着人们能感受到的幸福的程度。而幸福的程度则是衡量一个社会的最根本标准。甚至事情本身有无转机都不重要了。比如你有豪车,或是获了殊荣,但得到的却是冷漠甚至敌对,虽然成功也没有幸福感。

美国精神中最自矜于世的就是所谓个人价值的实现,在这方面他们没有东方种种道德的、群体习俗、以及传统自律的约束。在他们认为,个人价值的实现就是人生的最高目标。参议员与女佣在个人价值的最终追求上能否和谐?这才是必然的结局。也是必然的不会妥协的冲突。

幸福的程度最终将是个人价值实现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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