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学术水平须先理解何为学术

2005-08-04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李伯重 我有话说

在过去25年中,我国出版的文科学术著作数量惊人,但是与这种数量剧增相伴的,却并非质量的同步提高。例如在经济学方面,我国每年推出的经济学论著数以万计,国外不少著名经济学家都认为中国今日的经济奇迹为经济学的发展提供了绝好的素材,但是事实是我国经济学研究至今尚未进入国际前沿。

一位多年来一

直积极关注国内学术动向的国外学者说,除了少数几位信得过的学者的著作之外,他们如今基本上不再阅读国内学者的著作了。我国学者的学术著作被国际学界一些人士视为质量不高,真令我们感到汗颜和悲哀。

学术风气、学术标准亟待形成、建立

学术成果质量不高的原因很多,其中主要之一是我国一直未能形成良好的学术风气,建立起真正的学术标准。

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我国曾经出现过一个短暂的学术兴盛时期,但是好景不长,很快就又陷于战乱。在“中国之大,放不下一张书桌”的年代,要谈学术建设当然是不现实的。1949年以后,我国百废待兴,建立学术标准似非当务之急,所以进展有限。尔后政治运动不断,学术建设当然也谈不上了。到了90年代,随着社会风气的转变,蒙在学术之上的光环逐渐褪去,学术被一些人当成牟利的手段。在学术风气、学术标准没有形成、建立的情况下,这个转变加剧了学界生态的恶化。

今天,我国的“学术”杂志数量堪称世界之首,撰写“学术”著作人人可为,处处可为,时时可为。大学里30多岁的年轻教师已是著作等身,甚至连在校研究生,本来全力以赴学习恐怕还嫌时间不够,但按照现在的明文规定,也要在国内“核心学术刊物”上发表篇数不等的学术论文。这种盛况之后,又是一种什么情景呢?

在国内学术论著中,虽然抄袭作假尚不能说是大多数人所为,但是大多数是平庸和滥竽充数之作,却是不争之事。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平庸之作中,不少还被冠以不同级别的“精品”之名流行社会,并为当事人带来重大实惠。许多“精品”都已如此,遑论一般作品!

在严肃的学者眼中,著书立说是一件艰辛的工作。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著名学者侯外庐对那些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说:“你们这次大跃进写书,热情很高,就是缺乏科学研究过程,即从搜集资料、研证资料到科研课题的提出,再从认真阅读资料到课题写作提纲的产生,再从事研究和写作,直到修改发表……”由于写书如此艰难,因此在美国,许多文科名教授一辈子通常也就是两、三本书,论文数量数十篇而已,“十年磨一剑”是常见的事。写书之所以艰难如此,唯一的原因是作者对自己的成果有一个高要求,而这又是建立在以良好的学术风气为基础的学术标准之上的。

真正的学术与“非实用性”

要建立良好的学术风气和学术标准,首先就要弄清什么是学术。《辞海》(1999年版)将其定义为“指较为专门、有系统的学问”,但是这只是泛泛而论。我们今日所谈的“学术”概念实际上是从西方引进的。

在英语里,对“学术”的解释有两个共同的主要特点:“与学院有关”和“非实用性”。为什么西方人在界定学术一词时要强调上述特点呢?首先,学术与学院有密切关系,是因为在一个分工发达的社会中,进行学术研究并非人人可为、处处可为,而是只有受过专门训练并在专门的环境中才能进行。正因为如此,美国的大学有研究型大学和教学型学院之分。即使是在前一类大学中,也只有一部分教师才具有进行学术研究的资格并拥有相应的学术职位。其次,学术不能追求实用,原因即如梁启超所言,倘若“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则动机高尚者,固然会以学问为变法改制的工具;但是动机低下者,则亦会以学问为博取功名的敲门砖,“过时则抛之而已”。不论哪一种作法,都会导致学者将其关注的焦点转移到学问本身之外,从而使得研究离开学术。

因此,我们可以说,学术就是学者在“象牙塔”中进行的“为学术而学术”的探索工作。

从以上所言,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

第一,对学术一词理解混乱是导致我国今天学术滥化的主要原因之一。由于不清楚什么是学术,难怪要求人人都做学术工作。据说在一些地方,甚至幼儿园老师、办公室职员提职称,也要有“学术论文”发表。在此我绝无贬低这些研究成果的意思,但是从学术的两个基本要义来看,他们的工作一般而言不属于学术工作。如果只要是在学术机关办的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就是学术成果,那么还有什么学术标准可言呢?

第二,在西方对学术一词的理解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其纯学理性。这一点,对于今天的中国学界特别有意义。过去我们反对“纯学术”取向,在当时中国的特定环境下有其道理,但今天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极少有人还在“为学术而学术”,而真正的学术却非要具有这种精神不可。

所有问题都是重要的

需要澄清一个认识误区,要明白学术成果的价值不是由研究题目的大小来决定的,而是由纯学理性探索所达到水平的高低来决定的。

人们往往会认为有些研究是重要的,而另外一些研究则不那么重要,甚至无关紧要,不值得花气力去研究。不错,从现实需要来说,研究的问题确实有轻重之分,但是从纯学理的探索来说,所有问题都是重要的。一座大厦要有栋梁这样的大部件,也要有钉子这样的小零件。如果只重视栋梁而忽视钉子,那么这座大厦肯定盖不起来。不仅如此,大厦需要的小零件的种类和数量远比大部件多,需要更多的厂家来提供。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都趋时研究热点问题,势必会造成在某些问题的研究中资源过剩、浪费,而且大量没有能力的力量涌入,形成大量废品或假冒伪劣之作;同时,大量有待研究的问题却无人问津,从而造成空缺。每个学者在研究中都不应左顾右盼、心神不定,应该坚信自己的工作有重要意义。胡适曾经说,对于研究者来说,在国学研究中发现一个字的新意,其意义不下于发现一颗新的星星。只有在每个知识领域工作的学者都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追求、探索,整个社会的学术才能真正得到发展。

就重大课题而言,绝非人人俱可做。如果不具备一系列必要条件,那么最终做出来的只会是次品或者废品;对于大多数研究者而言,做符合自己条件的小课题,只要真正努力,也是可以出成果的。

由此可见,只有真正理解学术一词的意义,并以此为标准进行学术工作和学术评价,我们才能取得高水平的学术成果。(作者系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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