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01月09日

补白

■董桥

  作为一个杂志编辑,有时会遇到有空白的地方,需要用一些文字
填补上去,美化一番,这就是补白。补白有时是摘一两句英雄高僧的
话,有时是抄一段文豪名家的句子,甚至是一首小诗、一则笑话。有
的补得很雅,有的补得很俗;有的读起来使人感动落泪,有的读起来
比大文章还要耐人寻味。总之,这是一种艺术、一种学问,就像壁上
挂的字画,架子上摆的小摆设,虽然没有什么大道理,倒也有些趣味。

  我们日常生活中不时会碰到一些无聊的应酬,于是就有了“今天
天气哈哈哈”这类的废话。这种话既然是废话,但又不能不说,所以
也可以说是“补白”。反过来是,两个人意见不合吵了架,起初各抒
己见,进而驳斥对方的观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于是
就破口大骂,来一声“他妈的”。这“他妈的”也是一种变相的补白。

  严格说来,一个人一天里的时间,花在做补白工作上的,竟比花
在其他方面的更多。谈生意要上茶楼海阔天空一番才言归正传;谈恋
爱要献许多殷勤才可以一吻红唇;找饭吃要向上司拍马吹牛才得以苟
延残喘;结婚要大摆宴席,忙碌一番后才能够上床礼成。这些都是可
以不做而又不得不做的废事,可以不说而又不得不说的废话。总之,
这段补白加上花边,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儿,总比光着屁股好看。

  年事越高、入世越深的人,就越觉得补白之不可或缺,慢慢也就
越精于撰写补白。年轻人自视颇高,写文章往往把补白的资料写成长
篇大论的文字;老年人历经沧桑,写文章往往把论文的题材写成三言
两语的小品。于是,有人写一辈子大文章也不过如此,有人写一辈子
序言跋语而成“家”。说穿了,就在于一个人懂不懂得补白的艺术而
已。

  所以说,文人的补白应该是“……”,女人的补白应该是泪,大
人物的补白是干咳,就像哲学家的补白是蹙眉;而长头发是画家的补
白,握手是社会活动家的补白,钱是商人的补白,衣服化妆是明星的
补白……

  所以说,补白是文明的象征。一个人的生活里假如没有补白,这
个人一定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因为,为了不使自己的理想落空,为了
不致彻底暴露自己的短处,每个人都要学习怎么去给自己生命里的空
白填补些什么。

  写到这里,算算字数,觉得“补白”有余,而去“证果”之道远
矣哉,不如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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