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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西递

浮世留真
2002-09-06 来源:生活时报 王仲翔 我有话说

从皖南古徽州层层叠叠的群山中穿过,最终站在西递村口,面对着那座高大的“荆藩首相”石牌坊时,天色已经向晚,阳光变成了桔黄色,一天的暑热已到了尽头。前面的游客都开始打道回府,去赶他们宾馆里的晚餐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古村落终于安静下来,此时方才回归到寻常的时光中,而我们,应该算是不速之客了。

看西递村这样的古村落,那些明清古宅,也许就应该在薄暮时分,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添一分古老,一分沧桑。

在导游的引导下,我们穿行在西递的小巷,高墙深宅间,已有暗影在悄悄浮动。村里还有几个背着画夹的学生依然在游荡,是利用暑假来写生的,大概借住在村里。那些在门口摆小摊卖旅游纪念品的正在收摊。只有几家石刻工艺品小店的主人,看到还有最后的游人,仍然在努力地使出手上功夫,或是雕凿一把石壶,或是镌刻一个镇纸,希望我们会买下一两件。村里有小饭店,却好像只是做中午一顿生意的,对我们根本没兴趣,正准备关门。高墙下的排水沟里淌着汨汨的水,是各家正在淘米洗菜吧?墙上那些精致的石雕漏窗里飘出一阵阵的肉香菜香,但炊烟却是见不着了,古老的西递村现在都用了液化气。

瑞玉庭、履福堂、膺福堂、青云轩……那一幢幢古宅,在渐渐而来的昏暗中似乎更加原汁原味,门前的阶沿石,门两边的石鼓,门边的上马石,似乎更加苍老、斑驳。室内古旧的砖雕、木雕,还有那些精致的家具,必得要凑近了方能看得清楚。在瑞玉庭的天井门扇上,几个木雕的人和物件仅半个火柴盒大,都毫发毕现。我想看仔细,凑得太近,引得边上主人家女孩发笑,于是问她古时的工匠刻得这么精细,工钱是怎么算的?她说,刻得细,费工就多,多做几天就多吃几天主人家的饭。我愕然,如此令后人望尘莫及的精美工艺,换的就是几顿饭!瑞玉庭建于咸丰三年,清代是我国木雕艺术的高峰,果真不虚。惊叹不已的是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古宅的主人们一脸坦然,有条不紊地做他们家中该做的,至多轻轻问一声要不要他们自家卤制的五香黄豆,加了笋干的,香得很呢!就连他们家中的猫狗,对陌生人的进入也是司空见惯的样子,依然懒懒地躺在青石地上睡大觉,眼都不睁一下。

天色已越来越暗,那些古老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已暗香飘渺,此时我们来到“大夫第”门前,这是做过康熙朝开封府知府的胡文照宅第,侧门上有门额“作退一步想”。在这落日时分赏读这五个铁线小篆,别有滋味,有那书艺的精巧,有那海阔天空悠然自得的情调,有那包容一切的心肠。古人写夕阳小巷的诗词太多太多,而此刻竟不知道用哪一句来给西递写照,只觉得哪一句都可以,而哪一句都不太熨贴。

西递的村口有一个简陋的铁匠铺,进村时,我们见两位中年汉子赤膊在熊熊的炉火前忙碌,锻打那种当地人上山时插在腰里的柴刀。他们的汗水如下雨一般。当我们从村中走出,行将离去时,铺子的炉火已经熄了,铁匠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准备回村,此刻的他们大概像洗过了桑拿一般的轻松,他们将回到村里的老宅中,也许会喝上一口泡得酽酽的茶,用天井里冰凉的井水洗上一把,然后坐在八仙桌边,等待妻子端来的饭菜。也许有一碗皖南风味很浓的黄瓜煮虾,或是一碗酸酸辣辣的腌豆角,还有乌黑的烧萝卜干……

太阳终于要落下了,回望村里,粉白的马头墙被染成一片艳红,那座“荆藩首相”牌坊也被染成一片艳红。曾经,那样高大的石牌坊有13座之多,想一想,如果它们都在,那夕阳下的西递村该是一番何等壮观的景象!可惜,像中国许许多多文化古迹一样,它们被毁于野蛮与无知。牌坊与古宅的背景是墨绿的大山和嫩绿的稻田,于是我想起那些背着画夹的学生,不知他们有没有在太阳落山时来到过村口,有没有发现这种色彩上的绚丽和反差,有没有用手中的笔把这个场景留下来。我觉得西递村最美的时候,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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