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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河,有这样一群特殊女子……

2002-01-20 来源:文摘报  我有话说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青春韶华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悄然凋零。

这是冬天的一个早晨。杀人犯王秀英慵懒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草地,草枯黄得十分厉害,这个年轻的女人不禁皱起了眉头。于是她转身走回床前,开始一丝不苟地叠起被子来。

两年前丈夫去世后,同单位一名男子开始疯狂地追求王秀英。这个脾气暴躁的公共汽车司机粗鲁地将她占为己有,同时不遗余力地虐待她。王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隔三差五便获得男友的一顿饱打,有一次那家伙甚至用刀子扎伤她,并且扬言要杀死她的全家。

“我杀了这头野兽,大卸八块!”王表情坚定地说,“我把他一块一块地放进高压锅里蒸,看着蓝色的火苗和锅里面热气腾腾,那时候我心里才觉得解恨……”

王秀英因为杀人罪名成立被判处死缓,送进了北京市女子监狱。

作为其犯罪的代价,王秀英必须在监狱里年复一年地接受改造,以消除自身的罪过。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青春韶华也将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悄然凋零。但愿她的内心在“天堂河”——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美丽动人的地方获得宁静。

北京市女子监狱,作为北京市集中关押改造女犯的机构,坐落在北京南部大兴区靠近京开高速路的天堂河地区的一片野地上。附近还有几家劳教所与遣返站。因此这个地区以监狱云集而闻名。

北京市女子监狱的一位女警介绍说:“女犯的双重性在于:一方面,作为女性,她们是弱势群体;而另一方面,作为罪犯,她们又是强势群体。”她同时说,“我们一直在实施‘阳光工程’,力争将监狱办得像学校、像军队,以帮助罪犯更好地改造。”

“我现在觉得监狱至少救了我一命,要是在外面,我现在肯定死了。”

夏影在31岁以后孜孜以求的,莫过于14年后搬一次家,“离开原来吸毒的那个鬼地方,重新生活。”她因为贩毒罪正在北京市女子监狱服刑。

她至今对蚂蚁这种小东西心有余悸,她说:“来监狱后我曾发作过一次毒瘾,当时正好是夜里,我在床上挣扎,呼吸困难,肚子绞疼,眼泪控制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骨子里老是感觉有蚂蚁在爬来爬去,简直生不如死。我央求同屋的其他犯人狠狠地揍我一顿,可没人动手,有人说泼冷水管用,于是十几个人拿着脸盆轮番往我身上泼冷水,当时是一月份,零下几度啊……最后,我还是靠服药才止住了毒瘾。”

而在1995年以前,夏影堪称一位精明能干的老板娘,她与丈夫一起经营着自己的饭店和歌厅。1995年1月的一天,丈夫因为涉嫌一桩案件被拘,夏影受惊之下早产,月子里为着丈夫的事情四处奔走,不小心落下了病根:膝痛和哮喘。她极其郁闷地到一位女友家散心,女友随手递给她一枝香烟,她接过来抽了。“当时感觉迷迷糊糊,头有点晕,可是心里却很轻松,什么都不想,膝不痛了,也不咳嗽了。”夏影说,“女友这才告诉我香烟里面有海洛因。当时我觉得她挺不够意思的,最起码抽前应该给我说一声呀,可她说没事儿,她自己还扎针呢,说这东西是好药,想抽就抽,想戒就能戒,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邪乎。”

第二天,夏影膝痛和咳嗽的时候,又抽了女友的第二支烟。从此以后,她的身体里居住了一个妖怪,双方不断地斗争,争夺着从精神到肉体的每一寸领地。等到丈夫两个月后回家时,她已欲罢不能。

于是夏影出去旅游以戒毒。在青岛的宾馆里,当毒瘾发作时,身体里的那个妖怪已经牢牢地控制住了她,以至她以头撞地痛不欲生。夏影打电话给那位女友,让她连夜坐火车去青岛,救她回北京。

丈夫陪她去承德戒毒,又因为“当时浑身所有关节都疼,人难过得上不来气,差点儿死了”,于是再次无功而返。

回北京后,夏影依靠一种8000元一瓶的药水帮助戒毒初见成效,她以为从此战胜了身体里的妖怪,女友也对她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东西想抽就抽,想戒就能戒,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邪乎。”然而,当女友离开时,妖怪却胜利了———她竟然恋恋不舍起来,主动要求随女友到家里去“坐一会儿”。

海洛因恍如沼泽毁灭了夏影作为一个女性几乎所有的健康与美德。“我跟老公闹得特别不好,毒品的量越抽越大,花钱越来越多,我成了一个纯粹的废人,整天沉迷于毒品之中不能自拔……”她回忆说,“而且,我也渐渐认识了好些抽海洛因的朋友,谁没有毒品或钱时,大家彼此也能相互接济。”

再后来,她开始替人买卖毒品,联系上线与下线。就这样,1999年2月的一天,夏影的下线在公安局里供出了她。她至今仍觉得无限愤怒与委屈,她说:“瞧瞧,这就是朋友!当初是他主动来求的我,现在却把我给出卖了。”

她叹着气说:“我总是交友不慎!”其时,当初给夏影烟抽并且信誓旦旦的那位女友偕同其丈夫,已于1998年夏天因扎针吸毒双双死亡。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夏影庆幸自己现在生活在监狱里。她说:“我一审时判了死刑,二审改判死缓,到监狱后又改为14年。当时我非常绝望,觉得失去了一切,甚至吞过戒指、耳环以求早死。但我现在觉得监狱至少救了我一条命,要是在外面,我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夏的儿子快满7岁了,但她至今没喂过他一次奶,她神情黯淡地解释,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断了奶。她说“儿子曾经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骗他说在这里上班,他又问我能不能经常来这里找我,我说妈妈的工作需要保密……”

她还说:“我的父亲已经70多岁了。在监狱里见到父亲的时候,原以为他会骂我打我,可父亲老泪横流说女儿你再怎么犯错也是我女儿,只要改正就好……我安慰父亲说,爸爸您别着急,我一定好好改造,再有十多年就能出去看您了。父亲说,好,我养好身体等你。”

“我的路走得太漂浮,前半生没把握好。只希望将来还能有一个稳定的家。”

“我犯了诈骗罪,涉案金额有3个亿。”查云解释说,“其实我不太懂什么证券市场、国债回购。我替我先生打理办公室的日常业务,我并不太懂资金运作。”

她再次解释自己是第二被告,而作为公司总经理的现任丈夫是第一被告,涉案金额达6个亿,被判处无期徒刑。

她强调说:“我现在依然认为他有人品有才华,虽然他进了监狱。”

她已经34岁了,将在监狱中度过漫长的15年光阴,但她说:“我外柔内刚。”

17年前,查云从外省考入北京的一所大学,本科毕业后被直接保送读研究生。1991年研究生毕业之后,已婚的查云随即赴美国探亲。在美国的两年里,她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撇下一岁的孩子,只身回国。“他在美国带着孩子,至今没有再婚。”查平静地说。

1994年,查偶然结识了现在的丈夫,三个月后,两人迅速结婚。“他很能干,是能够做大事情的人。认识我之前他没有结过婚,又比我大10岁,他心胸开阔,脾气好,我觉得找到了真感情。在别人眼里,我先生是个事业狂,我希望能帮他做点事。”查继续平静而且温和地说,“相比较而言,前夫是个非常安逸于做一般事情的人。”

查的现任丈夫如今关押在外省的一座监狱,两人保持着通信联络。查说:“我们彼此鼓励。”

查的前夫曾带着孩子来监狱探视过她,并希望两人能够破镜重圆。查说:“我每个月与孩子通一次信,我将来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想和孩子好好交流,尽我所能弥补他应得的母爱,告诉他我的经验教训。”

她显然在竭尽全力泅渡15年的光阴之河。看上去平静而且温和的查云很容易让人相信她是一个冰箱一样的女人,她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虽然外表柔弱,但内心始终坚定执著。只是,她是在监狱里手扶铁窗眺望远方时才想清楚,作为一名外省乡村的少女,当年她是怎样梦想着人往高处走,从家乡一步步走到北京,然后走到美国,然后又走回来,最后却走进了监狱……

“在监狱里,与各色人等生活在一起,生存掉到了最低点——整天都是吃饭、睡觉,十分单调,糟糕透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价值了,前面的道路十分黑暗,对父母也是一种负担,而15年之后自己早已经老态龙钟,还能有什么用呢?”每每想到这些,查云也禁不住有些伤感,“路走得太漂浮,前半生没有把握好。只希望将来还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能过上踏实、平凡的生活,对孩子、对家庭负起责任来。”

“在监狱里要呆那么多年,情绪好是一天,情绪不好也是一天。”

杀人犯蔡永梅一直像看护自己的伤口一样看护着自己的罪愆,尽管很多时候,罪愆本身就是一道伤口。然而事实是,她的确杀了人。

“我已经36岁了,我还没有结过婚!”她喋喋不休道,“将来出去之后,我再也不谈恋爱了,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她看上去伤心而又激动。

“我曾经与表哥是一对恋人,山盟海誓相好了八九年,却始终没能走进婚姻的殿堂,因为家里人死活不同意,单位也不让登记结婚。拖着熬着眼看就到了30岁,我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提出跟表哥分手。好说歹说,表哥就是不同意,等到后来他好不容易同意了,我就在单位上找了一个男朋友。”蔡紧紧地攥着双手说,“可是有一天,表哥忽然来找我,说要找一帮人晚上教训我男朋友。表哥脾气不好,曾在新疆的监狱里服过刑,他那帮朋友也大都是刑满释放人员,我当时就害怕了,心想晚上双方一见面,那还不得出人命……”

于是蔡赶紧找到男朋友,告诉了表哥的住处。于是两名男子提前见了面,结果男友将表哥杀死。蔡补充说:“当时两人一见面就谈崩了,表哥掏出刀来,被我男朋友夺过去,将表哥杀死了。”蔡因为提供死者住址,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后改判为20年。

“20年挺让我接受不了。我进来时已经30出头,将来出去时50多岁,真不知还能干什么?”她说,“这辈子没结过婚,就想着成个自己的家,一心一意地上班、过日子,没想到最后搭进去两个人,表哥一条命没了,男朋友没跟我好几个月,却要坐大半辈子牢……”

她又说:“我已经在监狱里呆了四年多了,哭得多了,没什么眼泪了,我也适应了,也就不再想什么了。将来如果我先出去,我会去看男朋友,但不会再跟他在一起,因为那样我会对不起死了的表哥,我也不会再找别人,因为那样会对不起同案,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好一点,我会争取开一个餐馆,自己养活自己。”

蔡永梅承认,现在社会上工作竞争越来越强,她在监狱里呆久了,“脑子明显反应慢了”。她说:“我的性格没有原来那么自信了,有时心理有障碍,现在干什么都觉得没把握,担心将来出去以后怎么维持生活。”

那么,监狱方面能做什么呢?

北京市监狱管理局新闻中心郑兆霖主任介绍说,监狱实行军事化管理,目的就在于培养服刑人员的严格的纪律性与自我调节约束能力,同时,针对服刑人员的人群特点,分别深入开展劳动教育、思想教育、文化教育、职业技术教育,并提供相应的心理咨询,从多角度、全方位帮助其完成自身改造,从而重新融入社会,做自强独立的社会新人。他说:“这正体现了中国监狱与外国监狱的不同。国外认为人满18岁后如果犯罪,思想上是不可改造的,因此在监狱里设有教堂,以便罪犯忏悔。而我们认为人是可以改造的,中国监狱以改造人为宗旨。”

而事实上,几乎所有服刑人员在度过入监初期的精神沮丧后,都会渐渐振作起来,并在十分规律的劳动、工作、生活、学习中焕发生命的活力。查云说:“在监狱里要呆那么多年,情绪不好是一天,情绪好也是一天,为什么不选择情绪好的日子来过呢?”

而女犯们也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的思考与反省,麻木无聊地度日。一位女犯写道:“人世间有些事是挺有意思的。有的人一心为自己设计,孜孜以求,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一事无成;有的人更多是关心他人,从不为自己争什么,却常常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被人景仰,被人称赞。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中国青年》200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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