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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谁来陪你走

2009-05-31 来源:文摘报  我有话说

孩子!当你很小的时候,我费了很多的时间教你……

如今,请你紧紧握着我的手,陪着我,慢慢地,就像当年一样,我带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这是刻在北京西山附近一家养老院墙上的一首诗,诗的名字叫《孩子,你等等我》。

孩子!当你很小的时候,我费了很多的时间教你系鞋带、扣扣子、溜滑梯;教你穿衣服、梳头发、擤鼻涕……孩子,现在我常忘了扣扣子、紧鞋带;吃饭时,会弄脏衣服;梳头发时,牙还会不停地抖。孩子!如今我的脚站也站不稳,路也走不动。所以,请你紧紧握着我的手,陪着我,慢慢地,就像当年一样,我带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为什么,那天在养老院偶然读到这首诗时,心中有种酸楚感。仿佛看见一个个白发苍苍、行动颤颤巍巍的老人,抬着期盼的双眼,蠕动着嘴唇,在渴盼着关爱。那么,住在老人院里的老人又都是什么样子和心态呢?他们因为什么住到这里的呢?

高大妈:“我不想在家里拖累孩子”

带着疑问,我走进这所花园般的养老院,两边是一排排带有走廊的平房。一进大门,就看见古香古色的长廊上坐着一位老妇人,于是我上前去跟她攀谈。

这位老人姓高,原是北京重型电机厂的职工。我问高大妈住在这里感觉好不好?“好啊!我刚来一个多月,已习惯了。”我说想看看她的房间,老人爽快地带我走向她的房间。房间约15平方米,很整洁,一张床、一个桌子,几个装满热水的暖瓶。走廊里有公用厕所,不远处有公共浴室,一日三餐有食堂。

“每月交多少钱?”“1460元,460元是饭费,1000元房费。”“觉得贵吗?”“还可以。我有胃出血、脑梗塞、糖尿病,老伴卧床不起,家里请了一个保姆专门照顾他,我再病了更不行了。到这里来,我可以休息休息,孩子们也放心。我退休工资有1700多元,不用孩子为我花钱。”高大妈说,这里早上有鸡蛋、牛奶、豆包和粥等,中、晚饭都是四菜一汤。每天还有医护人员为她检查身体,孩子们也放心了。她反复强调的就是“我不想在家里拖累孩子”。

“重脑力劳动者”闷闷不乐

在高大妈住处的北面,是一排带卫生间的房子,这里的条件更好。沿着一条封闭的、洒满阳光的玻璃走廊,我挨门一间间从外面往里看。结果,走廊对面一位高大的老人注意到我。他问我在找谁?我说想找个人聊聊天。“好啊!那我就陪你聊吧。”老人高兴地一边说,一边在走廊上坐下来。我问这位大爷姓啥,他说“咱们就聊天,姓什么就不要问了。”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笑着说:“我是重脑力劳动者,具体干什么也不说了。”

老人说他退休金3000多元,这里是每月2000来元。我问他觉得怎样?他小声说:“不怎么样。告诉你吧,后面有个老年大学,那都是做样子的,没人上,这里的人都是文盲。”我夸赞这走廊真干净,他说:“这也是假的,平时又乱又脏。因为今天有活动,会来好多人参观,就不让在外面晒衣服了。”刚才高大妈直夸这里伙食好,我想说点让老爷子高兴的,就问:“那吃的怎样?”“吃的就更不用说了。不科学!为什么说不科学呢?早上一个鸡蛋,中午晚上的菜里又有鸡蛋。老年人怎么能吃那么多鸡蛋呢?”“您孩子经常来看您吗?”“不来。孩子就不提了。我老了,没用了。”

老人告诉我,以前这里是北京军区的营房,后来归了私人,建了这个养老院。他每周至少进城3次,走走看看,跟朋友聊聊天,他说“这里没什么玩的”。我纳闷,老人80多岁了,他喜欢玩什么呢?但老人却避而不答。我想,像这位80多岁的老人腿脚还灵便,退休金足够养老,还可以经常和老朋友相聚聊天,对生活应该满足了,但他一句句“不提了,不提了”,总给人一种落寞惆怅的味道。他为什么一个亲人都不提呢?跟我说话时,老人始终笑着,却让我感到一丝苦涩。我走时,他仍笑着对我说:“老了,没用了。什么都想开了。”

几位老太太都夸儿女孝顺

顺着长长的走廊继续往东走,经过多功能厅,里面正在开庆典会。一位瘦小的老妇人站在门外和服务员聊天。我看她手里拿着一张歌篇,猜想她是一会儿等着上台表演的。一问果然。她说姓王,原是北京第二皮鞋厂的职工,退休工资不到2000元,来这里3个月了。问她现在住的房间每月要多少钱,她说:“不知道。都是我孩子给我交的,到这里也是孩子们考察了6家养老院,最后帮我选的。”

王老太是个典型的空巢老人。她患有神经性高血压,看上去好好的,说不行就不行。在家时她一人住三居室,孩子们怕她夜里犯病身边没人。到这儿后,家里的一切都交孩子们处理了,孩子们每周六、日来看她。她生性乐观,爱玩爱唱爱与人交谈,看得出,她在这里确实挺开心。

绝大多数老人住进来,最主要的原因都是不忍心麻烦子女。虽然他们不说有多盼望孩子们来探望,但从他们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探访表示出的谈话兴致可以猜得到。

时值中午,在走廊的尽头,隔着门帘,我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房间吃饭,于是敲门道:“我可以看看您吃什么吗?”“可以可以,请进!”老人高兴地说,让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像有好多话要说。

这位老人姓郭,退休的商业职工,原住西直门一带,后遇拆迁搬到大兴,自己住两居室,三子一女都住在城里。她说自己患脑血栓,摔过两次,孩子们不放心让她独住,于是把她送到这里。她住的这间房足有20平米,带卫生间,还有浴盆,每周六有热水洗澡。

老人提起孩子来满脸放光:“我几个孩子都孝顺,住这里多少钱我不知道,都孩子给办的,上次大儿媳看我来还给我带了钱。”“多少?有几百?”我不顾礼貌地打探她的隐私。老人骄傲地一笑:“比那多。一个整数,1000元。”她说老大昨天还来电话,问她有事没事。“我说没事,他要忙就别来了。我要说有事,他一担心就跑来,还得耽误工作。”她叹了口气说:“老伴前几年走了,他要在就好了,就不这么拖累孩子了。”

老人边说边拿出床上的一大包药,一个一个给我看:“瞧,这都是我女儿给我开的,老怕我没药。我现在工资卡交大儿子,医保本交女儿,什么都不操心了。”平时她没事时看看电视,上午去外面的公园走走,虽然在这里住了两年,但老人原来的房子还一直空着。虽然老人说这里生活很满意,但她还是常思念原来的老房子。今年春节前后,她又回自己家住了3个月,在孩子们“不放心我一人住”的劝说下,她又回到了养老院。她说:“反正这边的房钱我照交,我就想两边住着。”

老人身边最后剩下的是谁

一般能走动、能自理的老人,对住在老人院还比较满意。他们生活上有人照顾,一日三餐不用操心,再加上优美的环境,尤其是有医护人员在身边随时“保驾”,让他们住得放心、满足,即使有意见,也可以提出诉求,自由表达。惟一的问题是离开亲人后要忍受思念之苦,好在他们实在想了还能自己回家看看。但不能自理,尤其是长年卧床不起的老人,耳聋眼花、思维混乱、有想法说不出,要想看上亲人一面,就只能被动地坐等了。

要出大门时,一眼看到影壁墙上几个醒目的大字:“爸爸妈妈等你们常回来看看”。这是写给探视完父母往回走的子女的。不知为什么,一个“等”字让人忍不住鼻子发酸。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有多少时间可等?

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不经意间,看见人行道上摆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纸,上写:“征婚:男,49岁,北京人,离异,大学毕业,有房,月收入3000元”等等。“那就是我本人”,顺声音抬眼一看,一位中年男子正坐在马路沿上对我说。我问他为什么不去电视台征婚,那影响才广。他说:“电视台征婚都排不上队,这附近有个烧伤病医院,坐在这里没准哪个伤残的看见了,我们直接谈多省事。我也不挑了,就为老了找个伴。”

我看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就如此为老年无伴而焦急担心,不由得想,其实人活在世上,最怕的就是孤独,所谓年少夫妻老来伴。而老年夫妻虽然有伴却更怕无依,老人身边最后剩下的只有子女,如果再没有子女的关爱围绕着他们,他们依靠谁呢?又想起了养老院墙上的那首诗:

孩子!请你紧紧握着我的手,陪着我,慢慢地,就像当年一样,我带着你一步一步地走。

陪老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可能是老人的子女家属,也可能是养老院的老友和工作人员。老了,你选择谁来陪你走?

 (《工人日报》5.27 张宪文/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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