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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圣”妙作幸有传

2002-06-10 09:32:00 来源:博览群书 陈礼荣 我有话说

北大著名历史教授周一良先生辞世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被称之为民国“联圣”的方地山辑录散佚对联。周一良对方地山所作,曾予以中肯评价:“先生善诗词,尤善于联,雅言俗谚,情文相生,信口而成,闻者惊服,人称联圣。”故多年以来悉心搜求,甚至还在友人及门生的帮助下,逐期检阅了曾经刊载过方地山应时联语的《北洋画报》,终于收集到方氏的115条联语。
  
  在岁逾耄耋之期后,周一良先生自忖“此辑存可能即是最后一次结集”,故在其去世的前一年,即2001年的暮春时节,以自己亲笔题跋,将所辑方氏联语附之以数十则注释,并连同父辈珍藏下来的方氏遗墨,汇编成为《大方联语辑存》刊布于世,从而为我国近代文史瑰宝保存下了一宗珍贵的文学遗产。
  
  方地山,名尔谦,字地山,江苏扬州人,以字行;因其与弟泽山?名尔咸?双双名重于一时,故世人多以大方先生相称。1936年岁末,方地山殁于天津,时年五十四岁。因其时日军窥伺华北,政事日非,地山临终时犹以“王师北定中原”为念,故在次年第一期发行的《北洋画报》上,即刊有一副《挽大方联》,联语称:“联堪称圣,书自成家,沽上早知名,遗墨顿成和氏璧;病已濒危,心犹念国,中原何日定,思君怕诵放翁诗。”对于方地山的才情书艺,特别是他那荦荦大节的爱国主义情操,予以了高度的评价和赞扬。
  
  

少年才子出扬州

  
  方地山于1873年出生在扬州的一个书香世家,其父方沛森为清季同治丁卯科举人,多年来在地方上执掌教谕。他因幼年失怙,与小他三岁的弟弟泽山全倚仗长姊抚养长大成人。父亲见这一双小兄弟聪颖多慧,故摒弃杂务,悉心课读,使他们小小年纪在当地颇有才名。
  
  光绪十二年,地山十四岁,泽山仅十一岁,兄弟俩参加府试,因为年龄所限,泽山不得不虚报两岁应试,结果下场时因考场门槛太高,竟还是让奶娘抱他过去的。考试结束后,张榜公布结果,地山兄弟双双中榜,同入黉宫,此事多年来在扬州传为美谈。
  
  父亲喜出望外,欣欣然带兄弟俩过江游焦山,山上有尊四面佛,方丈见他俩年龄尚幼,谈吐不俗,有心试他们的才情,当即指着佛像口诵上联:“面面皆空佛。”地山不假思索,朗声应答:“高高在上人。”方丈合掌称奇,随即命小沙弥捧出笔砚,请将此联写下来。地山也不推辞,略一沉吟,提笔便写:“面面皆空,佛也须有靠背;高高在上,人到此要回头。”他的这副对联,意象超逸,出语不凡,远非一般少年所及,方丈见他才思敏捷,连连嘉赏,因而激发了地山对于联语写作的浓厚兴趣。
  
  方地山性情豁达,玩世不恭,疏于城府,淡泊名利,一向视科举为畏途。那一年,他到南京参加乡试,同邑有个富家公子王某央他代作枪手,并许以千两白银为酬。地山当即慨然允诺。事成之日,对方践约如数付给银票,他居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呼朋唤友,纵情于烟花青楼,狎邪优游,将钱花得精光。其弟泽山听说这事,写诗调侃道:“知君早被钱神弃,漫把黄金赠故人。”
  
  当时国势艰危,边陲多事,方地山尤其关注于边疆地理,乃潜心考证蒙疆史地,一时享誉江左,后乃以此专长被学政擢为拔贡。
  
  1890年,泽山入都参加会试,其时海内名流咸集京师,他与东广新会十七岁的举人梁启超过从甚密,诗词酬酢,向无虚日,应试举士皆以“南梁北方”相称。此时,方地山也离开扬州,随姻戚前往安徽就馆教学,从此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聚首团圆。
  
  
五龙亭内得知音

  
  1915年,已是人到中年的方地山在漂泊多年之后,到天津主持《津报》笔政。其时,袁世凯正与日本秘密商洽“二十一条”,日方为逼迫北洋政府确保其在东北三省及东部蒙古所享特权,故一面命其全权代表小幡酋吉在谈判桌上施加压力,一面向山东及天津大量增兵,以图用武力相威逼。
  
  方地山对蒙疆史地向有研究,眼见日本人虎视眈眈,而北洋政府的官员又颟顸无能,当即在《津报》上对此事无情揭露,大加挞伐。因其言辞犀利,语气峭拔,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袁慕其才名,便命手下人设法找到方地山,邀他到北京中南海总统府觐见。
  
  在中南海居仁堂前院的会客室里,袁世凯接见了方地山。晤见之下,袁见方地山器识不凡,腹笥极富,有心加意笼络羁縻,于是提出要延聘他为家庭教师。面对这种旧时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遇隆恩,地山感激涕零,当即允诺,但申明不以师名事袁家,情愿作为幕宾参与对袁氏子女的教育。
  
  袁府专馆?家塾?设于京城北海五龙亭,由著名的国学大师严修总领馆内事务。严修,字范孙,天津人,与袁世凯交谊颇厚,和方地山也相识。地山进馆之后,严修素知他秉性,从不强其所难,允他想来便来,说走就走,兴之所至,可随意给袁府子弟讲讲古诗词赋。
  
  方地山聊以此清闲度日,乐得轻松,作《严范孙致语》联以谢之,并稍带表白自己绝无夺席弹铗的本意:“君为光武故人,早有声名惊大地;我亦淮南宾客,怕随鸡犬便升天。”
  
  在五龙亭袁家专馆,方地山悠游岁月,整日里与袁府诸公子饮酒联诗,纹枰对坐,度过了他一生中最为优裕闲适的一段时光。尤其令人庆幸的是,在这里他还得以与生平知音、袁世凯次子袁克文订下了莫逆之交。
  
  袁克文,字寒之,生于光绪十五年(1889年)。克文生母金氏,是朝鲜李王妃的亲妹妹,他刚刚生下来,袁世凯便做主将其过继给了宠妾沈氏。
  
  沈氏为袁的大姨太,一生没有生养。她本是苏州名妓,当年在上海挂牌接客之际,艳帜大张,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公权贵、达官巨贾之人不胜枚举,但她偏偏相中了尚未发迹的袁世凯,不仅委身相许,而且还慷慨解囊,在银钱上给了他极大的资助。当袁显赫之后,感念其识自己于风尘之中,对她终身恩宠有加,眷顾甚深。
  
  自领养克文之后,沈氏对他百般娇纵,致使其自小天性顽劣,从不正经读书,从十五六岁开始,便混迹于烟花巷中,夤夜不归。但是,此子却聪慧异常,偶读诗书,便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更兼其会唱昆曲,好玩古钱,由此与方地山气味相投,故而一见如故。
  
  方地山本来就淡泊名利,无意于仕途进取,且豪放不羁,浪荡成性,与袁克文亦师亦友,交情甚笃。他俩终日与诗书为伴,形影不离,并时常以某典出自某书来设局赌胜负,博采时即用各自珍藏的古钱币做花红,胜者自喜,负无愧色。正是在这种无拘无束的交往中,克文的才情与天性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一日,有人送来一副“大昊天世”的古钱拓片给克文,他深知地山精于此道,特地找他来相与辨析。经双方详细考证,终于探明渊源,事毕,克文欣欣然为拓片写下洋洋数千言跋语,以记其事,由此在我国古泉学界留下一段佳话。
  
  
艰难岁月失至交

  
  1916年,袁世凯加快临朝称帝的步伐。
  
  中南海总统府已经改名为“新华宫”,“大典筹备处”还仿照英国宫廷内流行的式样,给袁的几个儿子分别度身订做了一套“皇子服”。皇子服用黑呢子制作,在胸襟上还各自用金线刺绣着不同图案的纹饰,看起来十分庄重华贵。试礼服的这天,袁世凯的其他几个“皇子”都乐不可支,纷纷穿上礼服摄影留念,而惟独袁克文不试不穿,置若罔闻。
  
  袁克文知道,父亲一但改制临朝,大哥克定早己对“太子”位志在必得,为全身远祸计,他特作《明志》诗以抒襟抱。诗云:“乍著微绵强自胜,荒台古槛一凭临。波飞太液心无往,云起苍崖梦欲腾。几向远林闻怨笛,独临虚室转明镫。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袁世凯在其诸子中,尤其钟爱克文。当时,刚好发生了袁克定伪造《顺天时报》事件,他正在暴躁忧愤之中,又听说到了克文的这首诗,不由为之震怒,申言要严加责罚。袁克文闻讯大惊,以为祸在不测,便连夜收拾细软搬出中南海,在方地山的接应下躲到了天津。
  
  不久,袁世凯暴病身亡,一家老少顿时树倒猢狲散。
  
  在天津做寓公的袁克文依然过着花钱如流水的日子,很快便将分在自己名下的家当踢蹬得一干二净。在囊中空空的日子里,哪怕是仅仅靠着典当古玩字画或鬻书卖字过活,他也依然与方地山如影随形,流连于青楼酒馆,在拥红倚翠,醉生梦死中夜夜笙歌,逍遥度日。
  
  袁克文长子伯崇成年后,方地山将爱女初观许配给他。谈婚论嫁之时,两亲家约定以古钱一枚纳聘。俟初观出阁时,地山无以陪嫁,乃撰书一联为女添妆:“两小无猜,一个古钱先下定;四方多难,三杯淡酒便成亲。”克文读罢对联,抚掌而笑,连声道:“知我者,地山也。”
  
  方地山性喜诙谐,在与克文调笑逗趣之际,无分长幼,不避闺阃,乃至于谑及姬侍。有一次,袁克文纳姨太太,邀友朋小聚,正当酒酣耳热之时,方地山即席书一联相赠,并题其跋:“寒云眷属第十一人于佩文,小名巧宝,余甚涎之,戏为致语云:‘欲夺天无工,便指星分光,都难乞借;何曾地不爱,怕入山妙手,总是空回。’”其言辞佻达,语态轻浮,而克文不以为忤,反倒时常在人前诵及,每每逗人哄堂大笑。
  
  1931年3月,袁克文因患猩红热,年甫四十即去世。噩耗传来,地山悲恸欲绝,挥泪撰联以悼之:“谁识李峤真才子;不见田畴古世雄。”
  
  李峤是初唐时期与王勃、杨炯齐名的风流才子,其品性高雅、才思敏捷,是后人所称道的文章宿耆;田畴是三国时期的隐逸高士,此人好读书,善击剑,适逢董卓之乱,他率宗族及附从数百人避入深山之中,躬耕养亲,百姓望风归顺,数年间聚至五千余家。这副挽联以李峤、田畴的典故设譬,仅用了寥寥十四个字,便将袁克文的处境、际遇与其秉赋、操守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及其给他本人所带来的内心冲突刻画得入木三分,且极富文采,实可谓是对这个出生于贵胄之家而又聪明绝顶风流才子的“盖棺论定”。
  
  
鬻字津沽度年华

  
  步入晚年后的方地山寓居天津,一向以鬻文卖字为生,自署落款为“大方”。他才思敏捷,写作联语古朴拙实,不仅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尤其是所作的嵌名联往往是信手拈来,恰到好处,故十数年间名扬沽上,人们常以争获其联而为荣。
  
  方地山为人疏狂,尤喜狎邪游,在他留下的联语中,有不少嵌名联是赠给青楼女子的,但在其调侃戏谑之中仍不失妙语天成,珠联璧合,且亦能寄情遣兴,写出真性情。如《赠歌女妙玉》:“妙语解颐,若不可言应更好;玉人留我,敢云且住便为佳。”又如《赠歌女媛媛》:“女室女家,我视如传舍;爰居爰处,人望若神仙。”
  
  方地山自青年时代起便不求仕进,不治生业,且又有钱便花,家无余帑,更兼恃才傲物、放荡不羁,而鬻字求售亦向无定例,以致老来落拓不堪,生计艰难,时常为衣食所虞。有年除夕守岁,周围四邻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地忙着祭祖,而方地山却眼见自家冷冷清清,满目凄凉,不由得提笔濡墨,和泪写下一副春联以记其哀:“埋愁无地,泪眼看天,叹事事都如昨日;剪纸为花,抟泥作果,又匆匆过了一年。”像这样的悲语出现在他留下来的对联中,读来不得不令人唏嘘感叹,为之怅然。但他始终安贫乐道,不改初衷,在一副《自题》对联中,他坦然写道:“捐四品官,无地皮可刮;赁三间屋,以天足自娱。”其生平操守,由此可略见一斑。
  
  晚年的方地山衣冠不整,须发常蓬,但有所请,则有约必应,因而时常遭到一些人的冷眼,但他从不曾折腰屈膝,以媚事权贵而邀赏。
  
  有一次,一位朋友请客聚会吃海鲜,他应邀出席。酒至半酣,旁人早已备好笔砚,座中客人纷纷请他书写对联,他也毫不推辞,有求即应。有某名士在一旁见了顿生妒意,夹枪弄棒地冷嘲热讽,讥诮他有辱斯文。他听罢不愠不躁,只是淡淡一笑,即席撰联写道:“安知凤凰不如我,且食蛤蜊休问天。”众人见了,忍俊不禁哑然失笑,弄得那人很下不来台。
  
  方地山生逢末世,迭遭颠仆,无以安身立命,所以在做联语时未免时时流露出满腹牢骚。他曾书联一副贴于自家门楣:“说破廊风雪甚么,不五鼎烹当五鼎食?有醇酒妇人足矣,先天下乐后天下忧。”
  
  其实,作为一个旧时代正直的知识分子,方地山对国计民生、时局社情也时时留意关注,比如坊间流传极广的《小凤仙挽蔡锷联》,即出于他的手笔。“不幸周郎成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此联虽是假托小凤仙的口吻悼念蔡锷,但同时也鲜明地表达了他自己对其臧否褒贬的态度。这一点对方地山来说,尤为难能可贵。
  
  要知道,当初自与袁世凯结缘,袁家上下一向对地山不薄,袁世凯死后,他也曾撰联祭奠:“诵琼楼风雨之诗,南国皆知公有子;承便殿共和明问,北来未以我为臣。”作为一介布衣寒士,方地山对于袁世凯的隆遇深恩,长期以来萦绕在心,难释于怀。尽管他反对袁临朝称帝,但也觉得这绝非其一人之错。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将蔡比作赤壁之战时的周瑜、“风尘三侠”中的李靖,其不仅用典精当,寓意深刻,而且也是对袁倒行逆施、颠覆共和,危害国家和民族大业丑恶行径的一种认识与评判。看来,方地山无论是嘻笑怒骂,佯狂放荡,抑或是轻佻诙谐,不修边幅,其实都只是其人生被扭曲后所折射出来的一种镜像,从骨子里看,他仍不失为一个磊落方正的诚笃君子。这正如他在家书中所述及的一首词中所写的那样:“归所梦江都,乞籴谁输,年来大事不糊涂……”
  
  方地山喜藏书,精考据,书法自成一格。相传他病危之夕,医生上门应诊,劝他服药:他对医生笑道,我为君诵唐诗一句以为谢,即以手指满嘴胡须,吟道:“蓬门今始为君开。”医生大笑:先生真名士也。次日即逝。
  
  周一良先生出身于簪缨世家,书香门第,当年其祖、父辈尊长与方地山交谊数十载相得甚厚,故他自幼即耳濡目染,熟稔其人其事。时至垂暮之年,先生辗转病榻,仍多方搜求方地山联语遗作,并交由长子启乾执笔整理。报纸上有消息说,一良先生仙逝之前一月,由新世界出版社为一良先生出版的自选集《郊叟曝言》己付梓成书,并将其晚年辑佚补亡,用力甚勤所保存下来的《大方联语辑存》载于篇末。由此,这一位早年间曾驰誉当世的民国“联圣”之精构佳作,便免遭湮没消亡的噩运而得其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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