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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新婚别

2003-01-10 19:15:00 来源:书摘 徐小平 我有话说

当我写下古莜芬这个名字之时,我正在加拿大温哥华的海边,外面景色无比美丽,但我却无心欣赏,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想起了古莜芬这个痛苦的灵魂。
  
  

一个神情木然的姑娘

  
  1999年夏天,我在新东方大楼三层做签证讲座,遇到了古莜芬。讲座结束的时候,许多学生围到我身边问这问那。古莜芬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好像水中的一根稻草将被冲往不知什么地方。
  
  我心里一动,主动把手伸给她,拉住她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古莜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说:“我的事情比较复杂,在这里说不清楚。你能给我哪怕十分钟的时间单独谈谈吗?”
  
  我点点头。经验告诉我,她的问题,一定非常严重。
  
  在处理完学生们各种各样的问题之后,我把她请到了我的办公室。
  
  古莜芬和她丈夫于1997年6月20日结婚。20天之后,她的丈夫吴乃仁,一个华北电力设计院的工程师,拿着美国的全奖,到美国中部一个大学攻读电子工程学博士。
  
  这个最辉煌的时刻,恰恰是这对夫妻最悲惨生活的开始。
  
  当年9月,古莜芬拿着丈夫的材料去使馆申请探亲签证被拒签。第一次被拒,她倒没有太紧张,于是等到年底圣诞节前夕再次去申请,没想到圣诞老人并没有掉进古莜芬家的烟囱,她的申请还是被拒了。春节期间,她的丈夫回来了十几天,陪同她去美国使馆签证,没想到还是被拒。吴乃仁,这个只懂技术不懂社会更不懂女人的男人,愤怒而绝望,哭着闹着离开了中国。
  
  到1998年底古莜芬累计被拒签五次。
  
  1999年初,古莜芬的丈夫在美国的学习出了大问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吴乃仁和他的导师的关系突然恶化到了无法继续下去的地步。导师切断了他的奖学金,终止了他的博士课程。吴乃仁被迫离开这个学校。
  
  事实上,这种事情在美国经常发生,换导师或者换学校,在美国也是常事。但是吴乃仁的问题是,他自我生存的能力特别弱,独立奋斗的本事也很差。大多数学生往往利用转学机会转到一个更好的学校获得一个更高的奖学金,因为你人在美国,已经知道了美国导师们选择学生的种种秘诀和习惯了。不幸的是,吴乃仁得到了一个更坏的结果:他被迫自费去了一个毫无名气的学校继续读一个电子工程硕士。这时候,离他出国已经快两年,无数中国留学生,已经获得了硕士学位进入了博士阶段;或者,大量相同领域的同事,早就和老板说一声再见,进了硅谷做起年薪8万美金的工作,当时正是新经济风起云涌,电脑人才疯狂涨价的时刻。吴乃仁博士,如果当机立断申请一份工作,拿个工作签证,他的太太古莜芬,早就成为硅谷的贵夫人了。
  
  但是吴乃仁在所有可能的选择里面,选择了最坏的一个道路。继续读硕士。他是这么一种人,根本不顾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更好的机会,也根本不去思考读学位的根本目的,他脑子里面就一根筋:读书。他的无能,不仅决定了他自己的悲哀,也制造了妻子最痛苦的未来。
  
  留学的目的是什么?学知识吗?提高个人境界吗?都没错。但是,如果留学的结果是沿街乞讨,如果留学的过程如此痛不欲生,人们为什么要留学?反过来说,如果不留学就能够获得巨大的成功,如果不留学也能比留学的人更加幸福,为什么要在留学的小道上一路走到灭亡?在这里,我要提醒我的学生和读者思考的,是整个中国社会对于教育目的的关注。教育到底为什么?留学到底为什么?人生奋斗到底为什么?
  
  对于知识和文凭执著到愚昧的追求,决定了吴乃仁的命运,也决定了他和古莜芬作为夫妻的命运,也决定了吴乃仁母亲的命运。如果这个儿子、这个丈夫稍微有一点奋斗的头脑,他的母亲和妻子,就不会有后来那种非人的精神折磨了!
  
  瞧!吴乃仁已经成功地赴美留学了。但是,由于他价值追求的落后,他的命运依然令人担忧。
  
  丈夫换了学校,把新的I-2O寄回来让古莜芬再次去申请签证。我看看这个又被拒签过一次的新的申请资料,心里不禁替这个姑娘叫苦。因为当初古莜芬拿着吴乃仁有全奖、读博士、比较知名的学校材料去申请签证还被拒签五次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显然更加没有希望。
  
  古莜芬平静地说:“老师,我这次真的非要拿到签证不可了。吴乃仁在那里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敢打电话联络,因为一打电话就要说几个小时放不下来。他在那里已经信了教,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教堂。这样下去,我怕他精神要崩溃了。所以,我现在想去探亲,已经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他是他家的独生子,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
  
  我知道,她此刻的平静,已经不是临危不惧,而是心如死灰。
  
  我知道他们夫妻的情感此时已经熬到了灯油将尽的时刻。新婚夫妻,两年来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挽救他们婚姻和生活的惟一办法,是让他们立即团聚。当这对夫妻激情拥抱在一起,并且不担心过几天又要分居的时候,过去的一切苦难就会像云烟,消失在太平洋的浩淼烟波中。
  
  于是我说:
  
  “假如这次还拿不到签证的话,我建议你立即让他回来。他在那里的日子,显然过得狗都不如。与其这样折磨自己折磨全家,还不如放弃那边的学历,立即回来呢。回来天天蜜月!
  
  “你可以再去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再签一次。但是如果得不到签证的话,就立即让你丈夫回来。
  
  “他的学业怎么办?假如一定舍不得放下这个硕士梦,我也不反对。你可以让老公在学校注册一个保留学籍。美国大学这方面非常松,只要你每年交纳几百美元,你在五六年之内回到学校读完这个硕士都不迟。没有必要现在非要这么咬牙切齿一口气读完不可。真的等到读完这个学位,你老公的气可能还真的不过来呢!
  
  “想想吧:明天你的老公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你就会从世界上最苦闷的女人,一举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
  
  古莜芬听了我的鼓动,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问:“我的话你听懂了吗?你想听我的话吗?你愿意这么做吗?”
  
  古莜芬还是点点头。说了一些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一个怒气冲天的妈妈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正在新东方咨询处和学生谈话,听见外面接待处有人在吵架。我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吼叫:“徐小平在哪里?我要找他让他把话说清楚!他说我儿子在国外过着狗都不如的生活,这是侮辱!我儿子在美国读博士,是电子博士!知道吗。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的儿子!”
  
  我知道是谁来了。吴乃仁的妈妈、古莜芬的婆婆。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空洞的自豪感,听到了虚妄的幸福感。我知道,这个老妈妈,也需要我拯救。
  
  我走到外面,走到吴妈妈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以前所未有的谦卑的口吻说:“阿姨,我就是徐小平,请进请进,对不起,让你生气了,假如我错了的话,你就任意地骂我吧!”
  
  吴妈妈的火气被我的热情扑灭。我加倍卖力地给她倒水沏茶,努力让她平静下来,就差进行跪式服务了。
  
  吴妈妈平静了下来。开始向我道歉,我说没有必要。
  
  我说:“阿姨,你不要生活在虚妄之中。‘儿子在美国留学读博士’,这是一个说到哪里都令人羡慕的事实。但是,你们真的感到幸福吗?你的儿子媳妇,结婚才二十多天就分居,一分就是两年,如果不迅速行动的话,还要分个一年两年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好好的儿子,到了美国信什么教,我不反对人们信教,但是你想想,你的儿子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始信仰上帝的?上帝如果有眼,为什么不命令签证官让他的新娘子早点飞到他的身边?你想想你儿子在教堂里祈祷时的内容是什么?一定是‘我天上的圣父,保佑我妻子早日和我团圆吧’……这就是你儿子现在的心理和生理状态!”
  
  “谁能够保佑你儿子媳妇早日团聚?只有你们自己。因为你儿子的情况,再申请妻子探亲签证已经很困难,如果最后努力失败的话,我真的希望你能够让他回来。回来之后,你想想,一家人团团圆圆,该多么美好!”
  
  吴妈妈听到这里突然号啕大哭,吓得我赶紧走出去安慰在外面等候我的学生,他们也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我这里出了什么大事。
  
  吴妈妈大哭着说:“徐老师,其实我早就这么想啦!这两个孩子出国之前只是领了个证,并没有住在一起。从结婚到今天,住在一起不超过十几天!
  
  “我早就想让儿子回来了。但是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呀。去美国留学一趟,连个硕士学位也没有拿到就回来,还不被单位同事和左邻右舍笑掉大牙!”
  
  我说:“他们要笑掉大牙就笑呗,满地找牙并且喝粥漏风的又不是你们!
  
  “关键问题是:你是为别人的阴暗心理而活着呢?你还是为儿子媳妇和你们自己的幸福过日子?面子背后,是多少辛酸的眼泪;赞誉之处,有多少难隐的伤痛。这个代价,实在是太高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建议吴乃仁早点回来,并没有让他放弃他的学业,而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他回来,只是一年半年时间,和太太充分享受了爱情的甜蜜,加足了情感和爱情的能源,再去美国读它个半年一年,同样可以拿到硕士学位或者多几年来一个博士学位。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什么不照着做呢?为什么非要熬到天昏地黑,走投无路呢!
  
  “再说,你的儿子回来,可能有更多的机会!他可以在中国申请去美国工作的H1签证,H1签证,是可以保证妻子同行的。我有无数学生,都是这么走的。我可以帮助你儿子这么走啊!你除非疯了,才会拒绝这个建议!
  
  “如果H1不能保证的话,你儿子还可以回国之后立即再申请加拿大移民。他可以以他美国的地址来申请,只要不到一年时间,就可以拿到加拿大移民身份。这样,他和他的太太,又可以以这个身份长驱直入美国,永远也不要担心被拒签啦!
  
  “而且,你儿子是个技术精英,回国来还能在事业上找到发展机会。他多少有着美国经验和意识,网络公司要的就是你儿子这样的人才。至少第一个月就可以找到一份相当好的工作,立即开始挣钱孝敬他的老妈、恭维他的新娘的!
  
  “但是要快!因为,我怕你的儿子和媳妇,再也经受不起第七次拒签的打击,他们的精神,已经非常脆弱,他们的心灵,已经非常悲伤,真的谁也不能保证将会发生什么问题。
  
  “天地人间,什么东西是最宝贵的?比金钱,比学历,比虚荣,比权力,还要宝贵万分?感情。爱情。有爱情的婚姻。有婚姻的蜜月。阿姨啊,立即让你的儿子回来吧。一旦回来,他失去的惟一的东西,是绝望;他得到的,是世界。”
  
  吴妈妈已经泣不成声,说出了至今令我最震惊的婆婆之语:“儿子在那里熬,到底怎么样我们反正看不见,也就算了吧。但是莜芬这个孩子,住在我们家里,每天怎么过来的我们最清楚。这个孩子非常好,把我们当真正的父母对待,我们也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但是,她是个青春女人,一个人怎么熬得过来呢!作孽啊。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跟她说,姑娘啊,如果你外面有人的话,你就去吧。只要你不带到家里来。爸爸妈妈能够理解!”
  
  听到这里我哭了。
  
  写到这里的我,再次泪流满面。当代中国人,为了追求他们的理想,付出了过于惨重的人生代价,而这些代价,本来可以不付。
  
  
一个不是男人的丈夫

  
  2000年的夏天。我做完签证咨询,一个妇人走到我的面前和我说话。我看着面熟,想起来是古莜芬的婆婆。正想问她小古过得怎样,她说她就是古莜芬本人!我吓了一跳,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没有表情的眼睛更加麻木,她缺少光泽的面孔更加枯萎,她不动声色的情绪更加消沉。我一见她,心就碎了。我知道,她的悲剧还在延续。她告诉我,她已经被拒签十次了。
  
  她说她早就想来找我。“但实在没脸来见你。你的话是对的,乃仁就该回来。但是他们商量到最后,还是决定不让他回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在去年见你的时候,已经不想去美国了。我在一家高科技公司做营销,当时每个月收入已经一万五,现在,每个月能挣两万多。从经济的角度我已经不想走了。吴乃仁回来,肯定能够挣得比我多。我们这个收入,都可以随便去美国旅游了。何苦一定要在那里受折磨呢!
  
  “坦率说,我真的不想去了,既不想去看他,也不想来见你。但是他们一定要我来找你。我真的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肯接受你的意见,让吴乃仁回国。真的,我无法理解,乃仁也不听我的。”
  
  古莜芬说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泽像收山的夕阳一样,迅速黯淡下去。我知道,她的生命,本来是有惊天动地的激情的,但是,就在十次拒签,三年等待之中,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沉寂。青春于她,是苦难;婚姻于她,是酷刑。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罪魁祸首,并不是美国签证官,并不是那个美国教授,也不是美国,更不是留学。造成古莜芬、吴乃仁生命苦难的根源,是这个家庭自身,是吴乃仁自己,是吴妈妈她老人家。这样的男人,是委琐的;这样的妈妈,是冷酷的;这样的家庭,是庸俗的;这种人生价值取向,是低劣的。
  
  
俞敏洪点评

  
  有时候,人的行为受到的限制,不是出于外部环境,而是出于自己的内心,人们称之为灵魂的枷锁。如果一个人想寻找幸福,可以在美国寻找,也可以在阿富汗寻找。只要你的目标明确而现实,就都能实现。思想是人的翅膀,带着人飞向想去的地方,如果思想和翅膀被捆住,不能展开,那么不要说飞翔,就连走路都走不稳。就像鸟儿,飞起来很自如,但在地面上行走却很笨拙。
  
  到底是什么东西绑住了古莜芬的灵魂﹖是虚荣,是出国的无意识。这既是出国盲目性的悲剧,也是传统教育的悲剧。因为人以及人的幸福是教育的最后目的。
  
  严格说来,古莜芬、她的丈夫、她的婆婆,其实都是中国社会精神畸形和家庭畸形的牺牲品。

  
  (摘自《图穷对话录:我的新东方人生咨询》,光明日报出版社2002年7月版,定价:23.00元。社址:北京市永安路106号,邮编:100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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