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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经济头脑

2003-05-10 09:55:00 来源:书摘 舒婷 我有话说

曾经,9岁的儿子来向我要10块钱,因为他有两架胶黏飞机用了邻居孩子的喷漆。我把钱给了儿子,好奇地问他:“一罐漆要多少钱?可以喷几架玩具?”“15块钱,大约喷20来架航空母舰或战斗机。”当天下午我带孩子到厦门买了白色和灰色两罐漆,傍晚便看见邻居孩子和儿子趴在砖坪上,周围歇满双方的军事武器,亟待旧貌换新颜哩。不用问,我也知道玩得正开心的儿子不会想到收费。邻居做生意,家教有方啊。
  
  儿子今年高三,两顿正餐都在学校吃。他说同学中有领“月薪”和“周薪”的,而他比较合算,领的是“日薪”,因为我每天维持他的钱包。为了以防万一,他的零用钱有充足的余地,但他的钱包常常被同学倒空了回来。我要是出差,忘了给他发饷,他也能在同学那里混个肚儿滚圆。有时我会嘲笑儿子缺乏经济头脑,心里其实满欣赏儿子那一点点江湖气。
  
  虽然如此,我不免要担心孩子日后步入社会毫无防范能力,利益受损还在其次,心理挫折和失重给予的伤害更为深切。丈夫教儿子足球和哲学,我和儿子讨论简?的散文和奶油鸡丁,我们不知道如何向儿子灌输“金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这一社会现实。
  
  作为户长,丈夫不清楚他和我的工资数目。除了迷信一切广告,邮购各种磁疗、电疗、光疗仪器和脑黄金、归元功能液、褪黑素之外,他只花钱到小店理发。顶多三个月一次,因为现今他的头发生长缓慢且日益稀少,很有学问的样子。作为主妇,我比丈夫会花钱,虽然不记得我刚买回来的瘦肉有多重,一斤多少钱,但我常常在名牌店的特卖区,被“跳楼价”彻底打晕。买的时候欢天喜地,回到家中一试,大多差强人意,然后就张罗着送人。挨个塞给我那些亲密的女记者女编辑女同行们,生怕她们不喜欢,还得做一个口干舌燥“送瓜的老王”。
  
  为光彩夺目的瓶子买极贵的香水,从来不记得用;为拗不过上门做直销的大学生,心一软,买下成堆的牙刷和丝袜,连保姆都嫌质量太次不肯将就;为换 一个175立升的西门子冰箱,腾空正用着的东芝135立升旧冰箱,当场送给运货工人扛走;第二天想到儿子在校租房需要一个小雪柜,只好花500元去买二手货,还是国产容声牌的。
  
  这些都是小钱,花得再冤枉,不致倾家荡产。大钱方面,我们不曾置屋,不愿劳民伤财搞装修,所以至今不必为买房子踏破铁鞋。夜来失眠,盯着旧宅天花板那些抽象画派的水渍胡思乱想,偶尔掉下一大块灰泥,构图立刻推陈出新。至于投资或高薪受聘,癞蛤蟆照例是要梦想的,可惜天鹅肉照例也是吃不到的。甚至炒股。朋友好心代买了一些垃圾股,花多少钱,买多少股,完全不记得。有天朋友打电话报喜,说而今该股大涨,问我们可已抛出?乐极生悲的是,居然找不到股票。查寻许久,原来还寄存在朋友的办公桌里。十年间,既不知分红派股,也不曾认证。幸亏朋友懂行帮忙操作,于是挂失三个月重新认证。眼看那股票轻飘飘上飚又沉甸甸下落,已近全军覆没,朋友问还卖不卖?当然当然,卖掉干净。于是还有钱拿,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立刻犒赏自己,买一双皮尔·卡丹的靴子。
  
  不善理财,并非不懂当今社会“一切向钱看”的厉害劲儿。中国人一直接受“金钱万恶”的传统教育,钱是喜欢的,但只能羞答答藏在心里,不可臭气熏天挂在嘴上,而且要取之有道。从前笑话里说污吏受贿,以白绫缠手,至少他心里是羞愧的;当代贪官收受的是存折,免去心灵一层炼狱,阔步上台作“反腐倡廉”长篇报告。对于蝇头小利,文化人一般都会昂首睥睨,鼻孔嗤一声“安为五斗米折腰”。如果是五斗金子呢?那腰,怕有点岌岌可危吧?
  
  我还在做知青时,有位读政治的大学生教给我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一切政治态度都取决于它的经济基础。”当时我们太年轻,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崇尚“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人生价值观,不把这条标准放在心上。
  
  生活不断证明“经济基础”的决定性作用。老百姓说得挺形象,“财大气粗”嘛。
  
  如果我儿子需要为3块钱或3块5毛钱的快餐权衡再三,那他就不可能胸无芥蒂与同学互通有无;如果丈夫不在大学任教,而在工地上与民工一起拉板车,每天晚上他都会数口袋里的钱,看能否维持到月底;如果我不是自己辛苦挣稿费,那我在市场丢10块钱就会懊恼好几天,偷偷买一件贵点的裙子,穿出来时要惴惴然看丈夫的脸色。女人的自信自尊更为需要经济地位的独立。
  
  对金钱没有太高的奢望,并且有一份干净稳定的收入,这使我和我的家人知足常乐。从这点说,我是不是算得上有点经济头脑?
  
  (摘自《今夜你有好心情》,花城出版社2003年1月版,定价:20.00元。社址:广州市环市东路水荫路11号,邮编:51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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