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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张元济遭绑架经过

2007-02-01 17:41:00 来源:书摘 张树年  我有话说

父亲一生阅历丰富,可“遇险”的事不多,1927年那次遭绑匪劫持,留盗窟六昼夜,可算是最险的一次。

被绑架和盗窟来信

1927年10月17日晚,一辆汽车开到

极司非而路,车上下来五个人,到我家叫门。佣人刚开门,这伙人就蜂拥而入,先把开门者用手枪顶着押往门房间,接着疾步穿过花园,持枪冲上楼梯。这时父亲正与家人在二楼吃饭,见有这么些人上楼,刚想起身问话,一个绑匪已用手枪顶住饭桌旁的堂兄树源,大约他们见只有树源一个年轻人,怕他抵抗。有个头目模样的人指指我父亲,说:“不是那个,是这一个!”于是,绑匪不由分说架起父亲走了。母亲、树源和家里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这时家里乱极了。还好有树源在,他先向租界巡捕房报警,后又告诉了商务的几位同仁。大家知道,绑匪不是要人,而是要“赎票”的钱,总有消息来的。家里人都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

10月19日,高梦旦老伯匆匆赶到我家,对母亲说,他收到父亲昨日写的信,绑匪开价20万元,让大家快想办法。这封信大约高梦旦当时就留在我家,信封上盖着寄发局南翔的邮戳,信的全文如下:

以弟资格,竟充票友,可异之至。此间相待颇优,请转告家人放心。惟须严守秘密。票价二十万,殊出意外。以弟所有家产,住房道契,非弟签字,不能抵款。商务股票兄所深知,际此时局,售固不能,押亦不易。但弟既到此间,不能不竭力设法。请兄为我帮忙,并转告内子向亲友借贷,愈速愈妙。再此事切不可宣扬于外,如已报捕房,即速设法销案,告知系由自己商妥了结。

夜寐不宁,口占数绝,写成两首:

名园丝竹竞豪哀,聊遣闲情顾曲来,

逐队居然充票友,倘能袍笏共登台。

岂少白裘兼社厦,其如生计遇艰难,

笑余粗免饥寒辈,也作钱神一例看。

有两点要说明:(一)“要价二十万”不是最初的索价。据父亲后来在复汤尔和的信中称,第二天早晨绑匪头目来开议,“先索三十万元,指商务为余一人私产,并称去岁嫁女奁资值三十万”。显然,他们没有搞清情况,把董事会主席当成了大老板。父亲当即大笑。叫他们派人调查。这样,赎票价才减至20万。(二)信中的两首七绝诗。是父亲在盗窟第一、第二天所作,没有收入后来他自己编定的《盗窟十诗》之中。但是诗意的平和与幽默感是一致的。

父亲关照“严守秘密”希望“自己商妥了结”,但20万不是小数字。哪儿来呢?高梦旦也不是富翁,帮不了多少忙。接信后大家还是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营救谈判

在收到父亲盗窟来信前后,家里也接到绑匪打来两次索钱的电话,可又不说地点,更弄得家人坐卧不安。其实,这两天绑匪也在等消息。经过调查,他们发现目标确实不是“大老板”,对父亲说:“实出误会,惟事已如此,总望酌量补助……”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走到手的猎物。

父亲被绑的消息,先是一些小报捅了出来,后来各大报,连日本报纸也刊出了有关报道。亲友们来信来电,探询父亲下落,络绎不绝,忙坏了树源。母亲拿出股票、首饰,勉强凑了5000元。商务印书馆同仁也纷纷想办法营救。我曾听说一段小插曲:商务有位编辑张世鎏(叔良),平时与三教九流都有些交往,听说父亲被绑,挺身而出,冒冒失失要独闯匪窟,营救我父亲,后来被大家劝住。

绑匪又来电话,约家人到爵禄饭店谈判,商议“赎票”价格。谈判事当然落到树源头上。为防不测,张世鎏自告奋勇当树源的保镖,一起前往。爵禄饭店在西藏路福州路转角处,其北即为一品香旅馆。上海人都知道爵禄为恶势力盘踞之所。绑匪选中此地与“肉票”家属谈判,看来是有道理的。绑匪方面出面的两个头目,一个姓叶,一个姓李。他们把赎金减至15万元。可是这笔钱,我家当然无法承担。这样的秘密谈判继续了好几次,尽管绑匪们将“票价”减了又减,终因索要过高,无法达成协议。

父亲在给高梦旦的信中,要家里人到巡捕房“注销”报警,其实那时巡捕房根本管不了此等案件。据现存的几份刊有父亲被绑新闻的小报报道,父亲被绑的当天,盐业银行经理倪远甫也被绑架;次日,宁波巨绅薛顺生又被绑架;连刚上任的上海特别市土地局长朱炎之,也未能幸免。租界上恐怖事件接二连三,捕房束手无策。父亲愿意“自己妥商了结”,看来是早日脱险的良策。

盗窟六昼夜

父亲盗窟六昼夜的生活,从他后来的回忆和所作《盗窟十诗》中可以得知。父亲说那天绑匪把他架出大门,推进汽车。汽车向郊外开去。绑匪用黑布把父亲的眼睛蒙上,还把他双手捆扎起来。父亲很镇静,只感到汽车七转八弯,驶了好一阵。车停后,绑匪把他带进一屋,取下黑布。父亲看出这是一所破旧的农家小屋,桌子上点着一支蜡烛,墙边有一张破床,看得出用绳绑着床腿。屋里有三四个持枪的汉子。那匪徒头目让手下人解开父亲手上的绳,匆匆走了,留下三个看守。看守们对父亲倒还“优待”,抱来被子,让他睡在那张破床上,他们自己则和衣睡在地上。

父亲在盗窟中作了十首七绝,脱险后将诗稿托商务印书馆排字印出,并将印件分送亲友,表示谢意。诗中不仅描述了盗窟的环境和生活,还反映出父亲在彼中镇定自若的心态。

还有两个细节是我听父亲讲述的。一是父亲当时里面穿的绒线衣有破洞,为看守们所惊讶。他们想不到心目中的“财神爷”竟也穿着破衣服。二是看守中一名年纪稍大者,常常咳嗽。父亲劝他去看医生,还为他开了张治咳嗽的药方,那绑匪感动得掉了眼泪。

一万元赎票

爵禄饭店的谈判不很顺利。绑匪们见“油水”不足,也不得不让步。第四天,10月21日,父亲写信告诉树源,劫持者已答应把“票价”减至二万元,让家中快想办法(可惜此信没有保存下来)。

当天,叶姓头目又约树源等到爵禄饭店谈判,出示父亲的信,逼树源交钱。树源交去5000元,仍通不过。第五天(10月22日)树源写了复信,通过绑匪递给父亲。这封信现存我家,从中可以得知当时营救谈判的大概。信的全文如下:

菊叔钧鉴:顷由叶君转来二十一日手谕,欣悉颇蒙优待,而叶君与部中(对绑匪组织的称呼――注)均能帮忙谅解,婶母等闻之,尤为感谢。自叔离家,已近一星期。百方罗掘,典当、借贷,勉强仅得五千元。所示两万元之数,万难设法。公司预借利息,亦不易设法。公司开办三十年,向无预支利息之事,例外要求非得董事通过不能支借。今年公司生意远不如前,明年是否发息亦一问题。纵使董事会为此事开会,亦难决其必可通过。吾叔前以意见不合辞职,则此时不能希望各董事均能帮忙。徒使多数人知之,彼此均极不利。高老伯方面已向伊恳求。彼一寒士,何能立措多金。此事情形紧急,吾叔久居在外,不能安宁,且有病在身,婶母等万分焦急,无如走投无路,以致延搁如此之久。自昨日与叶、李两君一度接洽之后,知五千元尚不足以酬诸位之盛意。故又四出设法。但征之前数日之成绩所得仅五千元,假使复有成就,为数必极有限。惟有仍恳部中诸位,格外原谅,俟侄与叶君晤面,当再泣求其代为疏通。婶母等深望起居慎重。所需夹马褂及票洋陆拾元亦已面交叶君带呈。专此敬禀,并叩钧安。

侄源叩上十月二十二日

当时树源又四处奔走,在亲友处借贷到5000元钱,送到绑匪手里。大约他们知道确实榨不出更多的“油水”,第六天(10月23日)晚上,就用汽车把父亲送了回来。

一万元赎票,父亲终于脱险,结束了这六昼夜的“奇遇”。

父亲对被绑事处之泰然,精神上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脱险之后,立即投入《百衲本二十四史》的校勘工作。回家十天之后,即与瞿启甲商谈借印铁琴铜剑楼藏书,并亲自起草了合同的文稿,为日后商务出版《四部丛刊・续编》作好了准备。

11月14日父亲致丁文江信的底稿中,有这样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他对绑票这一社会现象的见解:“若辈……如有生路,谁肯为此?呜呼!谁实为之而令其至于此哉!人言此是绿林客,我当饥民一例看,未知我兄闻之又作何感慨也。”

1937年许宝骅表弟在(南)京杭(州)公路上被绑,脱险后父亲去杭州慰问。父亲为此写了《谈绑票有感》,发表在《东方杂志》上。这篇文章进一步阐明了他上述观点。文章最后说:

  国家管着教育,为什么使他们得不到一些知能?国家管着工商、路矿、农林,为什么使他们找不到一些职业?蝼蚁尚且贪生,狗急自然跳墙。人们饥寒到要死,铤而走险,法律固不可恕,其情却也可怜。

我们中国是个穷国,人口又多,出产又少。……政府几次明令提倡节俭,我还盼望在位诸公常常牢记这两个字,最好以身作则。不但私人的享用,就是国家的大政也要估计估计自己的力量,分个缓急,定个先后,不要拿国民有限的汗血来作无限的挥霍,或者可以多留下几个钱给这些乡下的穷民,多吃一两顿米饭,买些盐来蒸些菜,这也就是无量的功德了。

  (摘自《我的父亲张元济》,百花文艺出版社2006年6月版,定价:1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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