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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就够了

2009-11-01 17:03:00 来源:书摘 陈四益 文 黄永厚 图 我有话说

这两年真是觉得老了,倒不是病痛缠身、行止维艰,而是因为熟识的师友一个个离开了人世,好像约好了似的。去年是陈乐民先生去世,今年先是何满子先生后是丁聪先生又相继远行。“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这

两句前些年读来未感亲切的诗句,这两年读,好像就是当下的写照。

满子先生姓孙,这是我一次问到 “何满子”这名字由来时他告诉我的。我原以为“何满子”是出自“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句有名的唐诗,想当然觉得这名字的来由一定有什么故事。不料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意思,随便拿来用用的”。于是讲起他本名孙承勋,浙江富阳人,若要查究家谱,可以上溯吴大帝――也就是孙权。我知道他是在调侃,因为家谱之类的不可靠,这是常识。大体某人如果发达了,就要重修家谱。这时,便会给自己找一个阔气的祖先,以便证明渊源有自,并像阿Q一样可以夸耀:“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现在,自称范仲淹、文天祥、岳飞后人的时有所闻,能在秦桧墓前说“我到坟前愧姓秦”的似乎罕见,更不要说自承秦桧后人了。攀一门荣耀的祖先已是通例。何先生家虽不是世代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颇为体面的人家。但他是“五四”那年出生的人,受新思想的熏陶,追求的是新的人格、新的人生,所以对吴大帝之类的家世“基因”,向来一笑置之。至于不用孙承勋这名字,既不是怕辱没了门楣,也不是要划清阶级界线,只是在旧时代为了逃避官方的缉捕罢了。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读一读他写的《跋涉者》一书,从中可以看到他那丰富的经历,曲折的人生和悲惨的遭际。他的一生,可歌、可泣、可钦、可叹。

虽然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到七十年代初,我有十几年在上海度过,但与同在一个城市的何满子先生却从未谋面,只是隐约记得在“胡风集团”案公布的那些材料中,见过这个名字。后来也知道由于这个那个“分子”的关系,他真正在上海居住的时间并不多,且要“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所以,我同满子先生的交往,是八十年代以后分处京沪两地时的事了。

那时我在《?望周刊》做编辑。《?望》有个文化副刊,后来改名为“珍珠滩”,栏名为九寨沟一处景点,是穆青取的,寓意自然希望这副刊的内容虽非波涛汹涌,却也莹澈明亮,不染尘垢,赏心悦目。这个副刊从办到停十几年,都是我在经手。满子先生便是一位热心的作者。他是学问家,又是杂文家,给“珍珠滩”的文章虽然都是杂文,但又都蕴含着学问。

文如其人。他这一辈子因坦诚率真吃亏、吃苦,但这性格却“年既老而不衰”。从1988年到1990年,大约两年多的时间,他在“珍珠滩”上以“坛边独白”为题,写了几十篇文章,对当代文坛和一些文艺现象发表了尖锐的意见。这些意见得到了一些读者的赞赏,也遭到了一些读者的反对。这原在意料之中。人人都不敢置喙或人人都不屑置喙的文章,写来还有什么趣味。你可以不尽同意或全不同意他的意见,但你不能不欣赏他的坦诚与率真。

满子先生是做学问的。他对中国古典小说的研究多有创见,但他的文字没有学究气,也没有“学术”气。这同他长期撰写报刊评论固然有关,但恐怕更得益于杂文的写作。学术文章自然要讲究学术规范,但学术规范并非一定要把学术文章写得佶屈聱牙、死气沉沉。读鲁迅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觉得淋漓酣畅,且不失洞照历史的卓见。读法兰克福的《论扯淡》,在辛辣风趣之外也一样有学术文章的细密严谨。满子先生是服膺鲁迅的。文风也相趋近,所以他的学术文章有杂文的锋芒,而杂文又有学术文章的沉稳。能身兼二者优长的人,在杂文界和学术界都是不多的。

前些年到上海,满子先生八十余岁,但精神旺健。时值秋令,赵兰英女士请我们吃大闸蟹。席间,他说会吃蟹的,吃完蟹肉还能把蟹壳摆成一只蟹状。我问他是否有此本事,他说可以试试。果然,那些空壳仍旧摆成了一只完整螃蟹。我惊叹于这种本事,他却端详着那些蟹壳,不满地说:他们蒸蟹时没有捆紧,不然还可以摆得更加紧凑。追求完美,似乎浸透着他的生活。大前年去上海,满子先生体力略减,但仍兴致勃勃地请我吃饭。去年见到他,他说已经不能下楼。他一生嗜烟嗜酒,这时烟酒俱已戒去,因为医生说,如果不戒,就不为他诊治了,可见烟酒为害之烈,即便生命力旺盛如满子先生,也终于不能抗御。可惜此事,往往言之者谆谆,听之者藐藐。静言思之,总觉惘然。

满子先生仙逝,我全无所知。家中虽然有一两份上海的报纸,却不曾看到他的讣告。多亏赵兰英女士知道我们的交往,代为送上花圈一枚以寄哀思。像满子先生这样一位著作等身的学者、作家,去世后竟然不见讣告,不见消息,令人讶异。后来听说,还是他原先供职的单位在一张晚报上为他刊登了一则付费的讣告。想想,也不足怪。他一生教书、作文、阅稿,不曾也不屑为自己谋一官位;他一生经历坎坷,受了许多冤屈,虽已平反,但在某类人眼中,仍属异类;他好为杂文,直言无忌,不会讨人喜欢。有此三桩,哪里会受到如某些“样板”的礼遇。中国历来最发达的是经学,以注释与阐发圣人之言为能事,从不喜欢自由的思想,而满子先生毕生向往并追求的恰恰是思想的自由表达。若是他也会迎合潮流,或许身前身后都会煊赫得多。但学问之道,文章之事,本来就是冷清的。我知道,满子先生更喜欢这种寂寞,毕竟他不曾枉费精力去说那些不想说的废话,而想说的话在生前大都痛快淋漓地说了。说了,这就够了。这是他对时代的交代,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交代。

他曾抄录1966年所吟旧作一首赠我。诗曰:“抛书对酒当除夜,憔悴斯人独送穷。不免输身迎冷暖,何如放眼看鸡虫。文章得售贤阳五,孺子成名憾嗣宗。坚白纷纷哪有定,由他智叟笑愚公。”那意思是,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别人如何看,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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