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05月12日

英雄挽歌

——以安故友许杏虎、朱颖之灵

本报记者 朱宁

  记得初见时你的音容。那是一个杏花初绽的黄昏,我第一次走进
国际部夜班室,三个编辑中——你,一位瘦高的、戴着眼镜的青年站
起来握着我的手,用略带苏北味的京腔笑道:咱们以后是搭档,叫我
虎子吧。后来我知道,满报社被唤以昵称的大约只有你一个。

  我们这一搭档,弹指间就是一千五百多个夜。

  我们一同编稿、一同熬夜、一同拼版做令自己赏心悦目的标题,
一同通宵达旦地谈论波黑内战卡拉季奇的愤怒以及车臣战争、海地危
机,一同愤愤不平同情或诅咒。

  我们会一时兴起在夜半炒上一盘刚分的鸡蛋,当你娴熟地切好葱
花,我们也会逼你说两句塞尔维亚语来辞旧迎新。……玩着五子棋、
嚼着午夜音乐台的月光,一直等到天晓为的是看你迷恋的北国风光万
里雪飘。

  外表似乎淡如水,做事总令人心暖。那天我要回乡探亲,见上了
一夜班的你不去休息,我奇怪地发问,你却嗫嚅道:我借了车,送你
到车站。想到晚上你要上班,我坚辞不受,直到见你真诚的目光透过
镜片折出一缕失望。

  那年冬天,我们发现你的话多了笑容多了电话多了,每晚总有一
个窃窃私语的热线,我们一起笑道:虎子坠入爱河了。你只是笑而不
语。

  不久,虎子结婚了,有了自己的新屋,不再回夜班宿舍了,上班
时却带来了新娘——长于丹青的朱颖——和一大堆喜糖。而你的妻呢,
上了白班后则坐在一旁翻着报纸,静静地等你一同回家。如此柔情、
如此和谐,引来多少善意笑声。再不久你们挥挥手作别了亲朋——去
了遥远的贝尔格莱德。

  记得道别后你的背影。……

  3月24日北约狂轰南斯拉夫,我们捏着一把汗一直到与你联系上。
你在那一头,平静地说:正驱车去贝城,没事。几天后,你发回了一
叠精工细作的“战地日记”。

  空袭开始持久化。我们渐渐习惯了,危险与你们是无缘的——在
我们的潜意识中,不知这是祈望还是别的什么。

  5月6日凌晨1时,你打来电话告我:南电力系统被破坏,网络上不
能传稿,以后每晚7—9点发一个文传信号。还谈了地面部队是否可能
开进的问题。随后,我打传真电话过去,是朱颖接的,银铃的笑声旋
即震颤了话线,和每次通话一样,我挂电话前说了句:多多保重。那
天传来的稿子是“面包会有的”,未改几字,撤了别的稿,付印了。

  次日我去了外地,晚上看电视获悉北约袭击使馆,再后来……是
你们殉难的消息。真的吗?这不可能。在连夜返京的途中我辗转不眠
只是不信,却在悲愤中陷得愈深。

  就因为你,一名记者,在一个弱小的民族遭到那些用“人道主义”
幌子遮面的列强践踏时,你用你的笔,你的良心告世人以真相?

  就因为你,一个中国人,在中学就读到了近代中国被列强瓜分的
历史,由此植于骨髓中的对弱者的同情对于正义的向往,你用你的青
春你的生命成为呼唤和平的牺牲?

  贝尔格莱德。5月7日晚11时45分。一个绝不能原谅的时刻。

  虎子,你还有你美丽的妻子,许诺为我的新书做一个美丽的封面。
如今,5月的风在乱吹,而你们脑海中那个栩栩如生的、呼之不出的图
画,从此只能以一种永恒肃穆的洁白浮雕,嵌在我的记忆上,令我在
一个又一个辗转的午夜耿耿不眠。

  多年之后,虎子,你的名字作为和平时代对霸权战争的真实注释,
出现在新闻系教材、外交系课本中;多年之后,虎子,你的永远“未
完待续”的“战地日记”,面对那些充满青春和理想的眼睛,那美丽
鲜活的文字将找到最终归宿。

  你的电话号码我们珍存着。我们会打电话给你,邀你下五子棋看
雪景听你说塞尔维亚语播你钟爱的卡朋特的“昨日重现”。虎子,前
面的路有黎明,也有夜,你书生的衣衫可单薄?但有你爱妻的相依,
通往天国的路不会寂寞——在我们世界的镜面,一个反物质的宇宙,
你依然戴着眼镜,在一个杏花残瓣迷离的如雪时节,用略带苏北味的
京腔笑道:叫我虎子吧。

  明天,巍巍昆仑因为有幸被你的骨灰覆盖而增加高度凭添威仪,
苍松翠柏因为汲取你的灵气而日益挺拔且富有才华。每年那一天,白
雪缤纷的杏花将喷洒如斯的泪露作为英雄挽歌:

  去吧去吧,你造化的璀璨

  怎能明灭于晨晖的浩瀚尾韵……

  每年那一天,我们将会在你的永居,为你、你的爱妻,撒下如雪
的鲜花,令春雨不绝地潇潇、令万籁无限地肃穆无边地沉寂——

  以安故友虎子和朱颖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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