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位记者朋友

 
    贝尔格莱德时间5月7日午夜,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使用三枚导弹,袭击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不仅使馆舍受到严重毁坏,还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这一罪恶行径是对中国主权的粗暴侵犯,也是对国际准则的公然践踏!消息传来,举国上下一片震惊和义愤,中国政府代表人民向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进行了严厉的谴责,提出了最强烈的抗议!而我,作为一个才从南斯拉夫大使馆撤离回国的教师,已经是出离愤了,我的义愤,我的悲痛使我首次感到诉诸文字的无力。因为我,曾与中国驻南使馆有过一段割舍不下的情谊,还因为那三位惨遭不幸的无辜记者都是与我相识相熟的三位记者朋友惨遭杀害。
    面对电视屏幕上的那惨不忍睹的一切,我被愤怒所裹挟,愤怒的血在血管里奔涌,愤怒的泪在遏止不住地下流……昔日雄伟庄严、气势恢宏的中国使馆已变得面目全非,它的残肢还无畏地挺立在那儿,向世人控诉着北约的罪行;而那三位英年早逝的记者,他们则默默地逝去了……我只能在悲痛中回忆与他们相处的往事,只能在泪光中捕捉他们那已消逝了的身影……
    我结识许杏虎夫妇,是在一次由教育组官员王秀明组织的活动中。那是1998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南匈边境的小城苏博里察游览,因为车不够,王秀明就特邀了许杏虎夫妇。因为记者有车,他们可以带上我们三位教师。于是我和周嘉向、马玉汴坐进了许杏虎开着的那辆小车。当小车奔驰拉夫那片黑色沃土的平原上时,在轻柔的音乐声中,我们与许杏虎的妻子朱颖交谈着。那时才第一次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他们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而此前两年许杏虎曾作为进修生和记者在贝尔格莱德呆过。那时,正好住我们现在住的RiFAT学生公寓,那时就与他相熟的周嘉向还以当时小许桌上放着的小朱照片跟他开过玩笑。小许默认了,只是微笑了一下,没作申辩,倒是小朱故作吃惊地问道:"是吗?那可能是另一位姑娘吧?"一路上,小许专心地开着车只偶尔插插话。当时我因晕车打开了窗户,他马上就提醒我快关上:"巴尔干的风是咬人的!"还指名道姓地说某人因坐车时开窗,风把嘴给吹歪了,针炙了许久才复原。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而我也只得乖乖关严车窗。
    在苏博里察小镇游览时朱颖总是搀着许杏虎寸步不离,她一身运动装,一头短发,显得十分士练,但她那一付小鸟依人的样子又显出了万般的妩媚;而许杏虎虽穿一身运动装,外面却罩上了一件蓝白相向的尼龙风衣,他显得清瘦单薄,带着一副黑边眼镜,显得儒雅沉静、文质彬彬。当时我的第一印象是,小许内向沉稳,而小朱活泼开朗,小许对妻子始终有着大哥哥式的宽厚和呵护。
    当我知道许杏虎是《光明日报》记者后》,凡是教育部每周寄来的《光明日报》和《人民日报》(因为也曾认识了人民日报社记者吕岩松。),我总是要认真阅读翻检,因为他俩的文章十之八九不离科索沃局势而且都写得十分好。在阅读他们的文章中,我较深刻地认识了他们。正如《光明日报》总编在电视上所说,许杏虎是一个勤奋的记者,去年7月新婚燕尔,就携爱妻共赴南斯拉夫。作为一个记者,他具有特有的敏感,对热点问题尽量做到现场采访我所知道的,就是他驱车跑遍了巴尔士半岛所有可以作为采访地的场所。去年他刚到不久,就不畏战火,驱车赶到科索沃实地了解情况,而北约轰炸的3月24日那天,他正开车与妻子从马其顿赶回贝尔格莱德,尚未洗尘就立即在贝尔格莱德四周火光冲天、炮声隆隆中向《光明日报》总社发稿。记得上次在车中,他妻子朱颖曾说:"作为记者能亲临前线,这真是千载难缝的好机会!"因而他们能不避战火、不避艰险,就是为了写出真实的好文章。小朱作为摄影记者,与丈夫是再好不过的搭挡,所以他们始终配合默契、步步相随。
    有次在图片展上,我告诉朱颖,我很喜欢读许杏虎和吕岩松的文章,一方面是反映我们生活的环境,另外是因为视角很新,分析论证也十分精辟,我说我把他们的文章都剪辑了下来,作为科索沃问题的一份珍贵资料保存。她听了特高兴,但却笑着开丈夫的玩笑:"你的文章写得很臭,余老师该不是独具慧眼吧,还是第一个人这么宠你哩!"小许照例也是笑笑,也是什么也没说。
    再一次相聚,是春节我们在大使馆吃年夜的团圆饭。当时大家互祝快乐,小朱走到我面前说:"新年好!"我也去到他们夫妻面前说:"过年好!希望这年看到你们更多好稿子。"小计仍只是腼腆地笑笑。饭后是文艺节目演出,主持人是《人民日报》记者吕岩松和朱颖。他俩联合主持,把个新年晚会安排得有声有色。那天朱颖显得特别靓丽,穿着一件漂亮的牛仔背心裙内衬一件百衬衫,下套一双黑色半筒鞭,显得十分清纯秀美。主持节目时,一反平时依傍许杏虎的娇柔,变得十分开朗大方。而内向的计杏虎则不动声色地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把自己隐在别人之后,静静地观赏着妻子的言行,脸上流泄着一片幸福和欣喜!
    最后一次见他夫妇俩,那是在元宵节那天,在《东方之家》组织的音乐会上。那晚朱颖穿的是一件蓝花缎面的中式统传女装,显出中国女性另一番端庄典雅的风韵。后来我们挨着一个面包车由许杏虎给我们拍了一张合影,算是大家高高兴兴地迈入了兔年。那张照片竟是我与朱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张照片。她的灿烂的微笑还在生动地闪现着,而她却已经走了……他们夫妻俩相携相跟着走了……
    邵云环是新华社的资深记者。我们只是在3月24日那天,在大使馆即将撤离时经由她儿子曹磊的介绍认识的。曹磊在贝大留学,学的是塞语,与我们同住在RiFAT公寓。
    我们上车前,曹磊把他母亲邵云环介绍给我,她握手笑对我说:"我才来一个月,因忙于工作也没顾及上来看你们,感谢你们几位老师对我儿子的关心帮助……。"我当时被她的爽朗朴实所感动就说:"你们好好保重吧,我们把曹磊带到罗马尼亚会好好照顾他们……""那我就拜托了,也谢谢了!"那时车已要出发了,我们只得匆匆握别,上了车她还在车下向我们招手,那是我对她的初识,也是与她的永别。
    在车上才有使馆的人告诉我,这次她赴南工作,也是为了给她全家团聚的机会,曹磊的爸爸在使馆任职,曹磊又就读于贝大。但赴任不久,我们就因形势危急而紧急撤离了,为了服从外交部的统一安排,他们夫妇以工作为重,毅色把儿子交给了带队的王秀明,要他随师生一道疏散到罗马尼亚。
    当时邵云环给我的印象是士练、飙朗、真诚、热情,并有着一付与记者生活相适应的体魄,那笑容和谢意却充满了一种坦诚。当时我多少有些为他们一家的暂别而遗憾。丈夫和儿子是不容易盼去了妻子和母亲却因为疏散又被迫分离。
    对邵云环的进一步了解是我们到了布加勒斯特之后。当天新华社驻罗记者陈进夫妇前来采访我们问及曹磊才得知他是邵云环的同事。陈进在以后的交往中,向我谈到过几次邵云环。说她早年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专攻塞语,在新华社已工作二十多年,业务水平、为人处事都是备受赞赏的,处处都表现了一个老大姐的风范。她曾在波黑战争作过战地记者,对巴尔干地区的情况十分了解,这次三月赴南,正是为了让她再次大显身手……从陈进的不无尊敬的口吻中,我似乎看到了作为职业女记者的邵云环的不平凡的一面,不由得对她心存敬重。
    在布加勒斯特呆到第九天,空袭仍在升级,我们奉命撤回祖国,当时惟曹磊的去留还颇有一阵讨论,父母在战火中的贝尔格莱德他自然不能去那儿,回北京又家中无人。王秀明还曾开玩笑说:"曹磊就当我儿子吧,到我家我照顾你!"但曹磊留下来了,住进了新华社驻布加勒斯特分社,由陈进夫妇照顾。4月3日我们在飞机场与曹磊告别,我和王秀明还分别拥抱了他说:"好好照顾自己。"曹磊流着泪水使劲儿点点头。
    当我8日从电视中看到驻南使馆被毁坏,邵云环同志遇难时,我于震惊中的那份愤怒,那份忧伤真是难以言说,作为女性作为母亲,我体验到的是另一种复杂……
    今天,9日清晨,我挂通了北京王透明明家的电话,她正接受中央四台的采访讲的就是三位遇难记者的事,从她那儿才知曹磊还一直呆在布加勒斯特新华分社。不难想象,当他得知母亲的噩耗,他会怎样地悲痛欲绝?很快,我从成都晚报上看到了曹磊父亲坐在救护车里的照片,已经满面满身的血。我的心收缩紧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么受到了北我的残害!曹磊,你能经受得了这场厄运强加给你的灾难吗?你毕竟只有埏九岁呀!要这么稚嫩的肩膀去承受那么宙重的命运,曹磊,你受得了吗?
    许杏虎去了,朱颖走了,邵云环走了!他们是被北约强行夺去了生命。他们本可以以独特的方式跨入生命的另一段辉煌,然而他们却惨遭杀害了!他们从事的本是崇市而神圣的事业,而这一事业理应受到国际公约法则的保护,然而他们却成了北约践踏国际准则的无辜牺牲品!他们的短促的生命走过了常人所无法历经的路程,他们所留下的文稿将成为永恒的无价之宝,它们会唤起人们去缅怀他们,会唤起世人对20世纪末所发生的这场惨绝人寰的反人道主义的罪恶的反思……
    安息吧,我的这三位朋友!和平的人们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四川大学  余维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