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孩子回家

    董倩

  在去朱颖母亲家的路上我在想,该怎么开始这次艰难的采访。
  1999年5月11日,《东方之子》的主人公是前《光明日报》赴南斯拉夫的记者许杏虎和他的妻子朱颖,但是我采访的人却是他们的妈妈,作为新闻记者,我想我应该是称职的,因为我捕捉到了公众关心的新闻人物,但是作为与朱颖一样年龄的女儿,这又未免太残酷了,因为我将迫使这位母亲再一次面对让她撕心裂肺的问题。
  在楼道里已经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哭泣声,不用查看门牌号,我们循声而至。朱妈妈正在仔细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印有她女儿女婿大幅遗照的报纸,她的脸离报纸很近,她的手放在照片上一遍一遍摩挲着,轻轻地,生怕惊醒了属于她的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我极小心地开始了我的问话,其实我心里已经作好了准备,只要朱妈妈哪怕是一摆手,我们马上就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双手拉住了我的手,满眼含泪,“颖颖就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呀,漂漂亮亮的,爱美的女孩子呀。”我的心一紧,我没有想到我的出现会让朱妈妈一下子想到她的女儿。我赶忙问她:“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您是愿意哭出来说出来呢?还是安静一会儿?”“我要哭,我得让颖颖和虎子他们听到妈妈的声音,要不然他们怎么找得到家呢?贝尔格莱德那么远,他们怎么找得回来呢?我嘱咐孩子的爸爸,带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一路上一定要喊着他们的名字,孩子听见了就跟着回来了,到了妈妈家里就安全了,就有妈妈了。”这位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她痴痴地望着灵台上刚刚放大过的她的两个孩子的照片,似乎已经摆脱了我们所有人的存在,在轻声地叮咛着。
  我知道作为一名新闻记者要公正客观,要尽量不把自己的情绪带到采访里,但我无论如何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因为我与朱颖一样,我们都是28岁,我们都是从这个年龄开始才刚刚能够体会妈妈对我们的感情,只有妈妈才会说出这种慈爱得让人心碎的话。我也有一位与朱颖母亲年龄相仿的妈妈,每次我出差,无论长短,我的妈妈总会告诉我要带这要带那,要注意当地的天气变化,别冻着、别渴着,一字一句都是牵挂。可是,朱妈妈再去牵挂谁呢?
  前天深夜我在光明日报社采访许杏虎的同事,已任满回国的前任驻日内瓦记者刘军,他对我说,朱颖和他的妻子是好朋友,朱颖曾经对他的妻子说:“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打算和虎子在结束任期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怀个小宝宝回来生。”我不知道朱妈妈是否知道女儿的这个打算,但是我又犹豫,问出去这位老人能受得了吗?我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极其柔和地问:“阿姨,朱颖跟您谈起过她想要孩子的事吗?”话音刚落,这位母亲一下子哭了,是那种从心脏里从骨头里从血管里发出的绝望的哭泣。
    因为朱颖在电话里跟妈妈说,等她回来全家要集资买一辆能坐八个人的车,朱颖一家三口,朱佳(朱颖妹妹)一家三口,再加上老夫妻俩,这样可以一大家子人欢乐地去任何地方。可是,现在再到哪里去寻找这辆承载着这么多美好幸福愿望的车呢?
  我侧头看看这位母亲给两个孩子布置的灵台,一大簇黄菊花拥着用黑花框起来的许杏虎和朱颖的一张十几寸的合影,两个年轻人都在灿烂地笑着,在他们眼里,有什么是可以惧怕的呢?他们有着挚爱着他们的父母,他们有着对对方不离不弃的爱,有着他们可以追求一生的事业,有着对未来无比美好的憧憬,他们还拥有着让人目眩的青春。他们的生命刚刚扬起帆,他们的婚姻和事业才刚刚开始。
  朱妈妈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不会把她孩子的名字从户口本里删掉,他们家还是一个五口之家,她还会写上两个孩子的工作地点是光明日报驻南斯拉夫记者站。到现在,电话铃一响,朱妈妈还会觉得那是他们在向她报平安:“老妈,我们在中国大使馆里,很安全,不会有危险的,您放心吧。我们明年七月就回去休假了,等我回去咱家再装修,我来设计,一定特好。别为我们担心,妈。”
  朱妈妈说,朱颖是一个爱美的姑娘,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在刚结婚过日子的时候还不会理财管家,现在慢慢会了,还打电话来说他们的日子能过出盈余了,让妈妈放心。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朱妈妈对我说,颖颖以前就喜欢看你们的节目,也喜欢你的样子,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成为“东方之子”,我只愿意他们能每天正常地上班下班,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啊。
  朱妈妈一再嘱咐我,要我在节目中代她说出这几句话给全世界的妈妈听:
  一、克林顿、希拉里,你们把女儿女婿还给我,假如死去的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会怎么样?
  二、美国的妈妈是妈妈,中国的妈妈就不是妈妈吗?
  三、停火吧,北约,再也别让更多的妈妈失去她们的孩子!
  附:在这里我和我的同事及《东方之子》制片人张光途再一次感谢朱妈妈和朱佳接受我们的采访,请原谅我们的打扰,我们是想让更多的人们知道您的两个孩子。我们的采访是在泪水中进行的,我们的摄像孟和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是含着眼泪录下了采访的全过程。朱妈妈,也许我们不能为您做些什么,但我们总觉得,一种巨大的痛苦,如果由众人来分担总会减轻点您的难过。对吗,朱妈妈,请您保重!
                    (中国青年报  1999-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