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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明兴旺发达,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

2018-11-09 10:30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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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金庸

  编者按:近日,一代武侠小说泰斗金庸先生病逝,终年94岁。本版今刊载金庸先生于1994年在北京大学访问时所作的演讲,以资纪念。演讲内容有删减。

  我对历史有点兴趣,今天我想简单地讲一个问题,就是中华民族如此长期地、不断地发展壮大到底有何道理?有哪些规律?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写过一本《历史研究》,他在这部书中分析了很多世界上的文明,并且指出直到现在仍真正兴旺发达的文明只有两个,一个是西方的欧美文明,一个是东方的中国文明。而中国文明历史悠久且连续不断,则又是世界上唯一的。

  纵观中国历史,大概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规律:我们的民族先是统一强盛,后来慢慢腐化,组织力量衰退。此时如果出现一些改革,那么就会中兴;如果改革失败了,或者自己腐化了,那么外族敌人就会入侵。而外族入侵的时候,往往是我们民族的转机。历史上常常是外族人来了之后,我们华夏民族就跟它同化、融合,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变成了一个民族,我们的民族从此就又壮大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这几年,一些外国教授常常和我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可以融合外族,而西方就融合不了?我想其中的原因大致有三点。一,我国是农业社会,生产力比较高,技术比较先进,有强大的经济力量可以发展文化;二,从西周开始,我们已有了严密的宗法社会制度,这种强调传承的宗法制度避免了内部的争斗和战争。本来很强盛的部落、部族或者民族,一分裂就会自相残杀;而我们的民族基本上遵循世袭制度,即父亲死了,嫡长子继位,这是当时中华民族发展的一个重要制度。由此,社会就会稳定,内部斗争大大减少,这也是民族强盛的重要环节;三,我们对外族是很开放的。从历史上看,中国很长时间都是由外族统治的,如北魏。我的小说中写过一个人叫“独孤求败”,“独孤”就是鲜卑人,隋唐很多皇族都有鲜卑的血统。由此可见,我们民族壮大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非常开放。

  最近我在牛津大学的一次聚餐会上遇到一位很有名的研究东亚经济的学者,他说中国的经济自古以来就很发达,人均收入一直是全世界第一,只是到了16世纪以后才慢慢被英国赶上,而国民总收入其实是到1820年才被英国超过。中国国力居世界领先的地位竟保持了两三千年之久。实际上,中国古代在科学技术方面也一直很先进,到宋朝尤其先进,大大超过了欧洲。如造纸、印刷、火药、罗盘等在宋朝已经很发达,现在大家用的钞票也是中国发明的,在宋朝已经开始使用。

  所以,我们不要一提起历史就认为我们民族不行,其实我们民族真正不行,只是16世纪以后三四百年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从明朝开始中国逐渐落后了呢?我想其中的原因,一是政治上的专制,动不动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吓得人们不敢乱说乱动,全部权力控制在皇帝一人手里;二是明朝因为对付不了日本倭寇的入侵,便异想天开,实行所谓海禁,把航海的船只全部烧掉,以为如此一来就能断绝与倭寇的来往。这种愚蠢的禁令,把自己给封锁了,所以明朝整个国力开始衰退。这是最大的历史教训。

  总而言之,从历史的经验和教训来看,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够长期兴旺发达,靠的就是改革和开放。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内部要积极进行改革,努力克服困难,改革成功了,我们的民族就会中兴。同时我们还要对外开放,这点更为重要,因为中国人有自信心,我们自信自己的民族很强大,对于外来的武力或外来的文化我们都不害怕。

  汤因比在写《历史研究》这部大著作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非常重视中国。直到他快去世的时候,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世界的希望寄托于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的结合。他认为西方文明的优点在于不断地发明、创造、追求、向外扩张,是“动”的文化;中国文明的优点则在于和平,就好像长城,处于守势,平稳、调和,是“静”的文化。现在许多西方学者认为,无止境地追求、扩充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今后要接受中国的哲学,要平衡、要和谐,民族与民族之间要相互协作,避免战争。所以,许多西方人把希望寄托于中国,他们希望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哲学,他们认为中国平衡、和谐、团结的哲学思想可能是解决整个人类问题的关键。

  最近在牛津大学有一个盛大的宴会,伦敦《泰晤士报》前总编辑李斯·莫格勋爵也参加了,他谈到,19世纪世界的经济中心在伦敦,20世纪初转到了纽约,到了战后七八十年代则转到了东京,而21世纪肯定要转到中国。至于这个中心是在中国的北京还是上海,我觉得都不是问题,只要是在中国就好。(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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