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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世界当作潜在的“小说”来读

2018-12-22 10:14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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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早在提笔之初,纳博科夫就形成了独特的写作风格,即他在1964年接受采访时所说的:“我的写作只取决于唯一的读者——我的自我”。

  这种文学观造就他的风格,这种风格又强化了他的文学观,最终都呈现于他的《文学讲稿》里。在思南读书会上,多位学者围绕《文学讲稿》,从不同角度解析了纳博科夫与众不同的创作与文学观。

  切入文学的唯一角度就是兴趣

  刘佳林(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读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时,我注意到这样一句话:纳博科夫切入文学的唯一角度,就是对文学的兴趣。文学的兴趣在哪里?在于艺术的永恒性和个人天赋。他的小说所关注的,以及他在《文学讲稿》中所关注的作家,主要就是围绕这两个方面。

  艺术的永恒和个人天赋,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超越时代的。纳博科夫是一个流亡作家,从俄罗斯到欧洲,再到美国,又回到欧洲,我们无法用社会、历史环境这样的思路去解释纳博科夫,而他本人也不愿意把作品简单地变成对某一个时代或者某一段生活的再现。他对艺术的永恒性和个人天赋的追求,总在作品中闪现。

  所以,读纳博科夫,不要一下子就读他太过复杂的作品,而是要从符合自己文学习惯的那些作品读起。比如,我曾经建议我的学生先读《普宁》,而不是《微暗的火》。

  我相信,熟悉纳博科夫的读者都会知道他在《文学讲稿》里讲过的话:写作的艺术是首先将这个世界当作潜在的小说来读,外部世界当然是真实的,但它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是一个真实的整体,它是一个杂乱无章的东西。作家需要通过想象力“开始”,然后把杂乱无章的东西组合成一个艺术世界。

  我认为,下面这番话是人们阅读纳博科夫的初始条件:一定不要把面前的这部小说,当作已经一成不变的东西。其实,它正等待读者进入其中,参与其中,然后交互作用,发现它的秘密。

  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墙轰然倒塌

  严锋(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纳博科夫给我们很多启示:生命是什么样的?文学应该是什么样的?作品里的人物、故事都是线性和固定的,还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像游戏一样的创造空间?

  在我看来,纳博科夫就是一个游戏玩家。他喜欢抓蝴蝶,喜欢在作品中跟读者玩游戏,就像捉迷藏。他设置很多谜题,也留下很多线索,而这些又是故布迷阵,虚虚实实,犹如兵法。这样说来,纳博科夫的走红就顺理成章了,他的作品和这个时代有一种奇妙的兼容性。这个兼容性,就是一种游戏性。游戏的特点是交互性、参与性、沉浸感,这些在纳博科夫的作品当中都可以找到。

  《洛丽塔》我读了多次,每次都读出不同的意义。纳博科夫的很多作品中都有一个不可靠的叙事者,《洛丽塔》里的亨伯特就是。也许很多读者会同情他,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中年的悲哀、无法摆脱的记忆。但这只是表面的东西。事实上,亨伯特毫无疑问是一个恶棍、骗子,整本书都是他的自我辩白,当然也包含了忏悔——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忏悔,还有自我吹嘘。我们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

  纳博科夫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不是一开始就把结论告诉你:亨伯特是怎样的一个罪犯,他做了哪些坏事。这个结论要由我们自己得出来,我们是陪审团,我们是法官。我们能不能经受一场挑战,智力、道德和文化的挑战?我们甚至能在亨伯特的这一番陈词当中,发现我们自己的投影,而这又会影响到我们对亨伯特的判决,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相对来说,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更容易上手一些。这些短篇小说既有他作品的风格特点,又比那些长篇更清晰好读,更富有诗意,里面的情感也更单纯。当然一说到单纯,我们也要非常小心,对于纳博科夫来说,很可能这是一个圈套。

  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中,我特别想向大家推荐的一篇是《符号与象征》。这大概是他最短的小说,也就是五六页,但包含了很多纳博科夫式的谜团、线索和钥匙。小说讲一对流亡柏林的俄罗斯老夫妇,生活困顿,他们的儿子住在精神病院里。这一天,他们去看儿子,老太太准备了十种果冻。到了精神病院,却被告知他们的儿子不能见他们,因为刚刚自杀未遂。这个作品写的是人类的痛苦、绝望以及记忆,由纳博科夫那种设谜和解谜的方式展开。

  这篇小说最厉害的地方,是里面具有很多游戏元素,让我们来思考。比如说,里面的草莓什么意思?铃声什么意思?路人涂的红指甲什么意思?当我们开始探索这些符号和象征背后的意义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老太太的儿子。我们本来是读者,但当纳博科夫诱使我们寻找小说里每个东西的意义的时候,我们被拽到作品里面,变成里面的人物。文学世界和生活世界就这样被打通了,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那堵墙轰然倒塌。这是文学最了不起的时刻,也是纳博科夫最闪亮的地方。

  纳博科夫的可贵在写出不顾人间烟火的“三”

  梁永安(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我从好作家的六个标准,来谈谈纳博科夫的创作。

  第一点,是看作家的感受力。作家应该是感受很丰富的人,要超于常人的丰富,这样才能连通广阔的万物的生命。纳博科夫的作品,尤其是短篇小说,显示出异常丰满的心灵触觉。那不是线条化、色块化的描绘,而是灵性的眼睛才能散发的气氛,不必渲染就有一种让人笼罩其中的气韵。人性丰满的作家,不依赖情节的大起大落、丰润的场景,就有非常大的感染力,激活我们心灵中僵硬的部分。这正是纳博科夫让我们珍惜的部分。

  第二点,要判断作品里的凝固力。所谓凝固力,就是保持单纯的能力。心里乱糟糟的人怎么可能保持清新的感受?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最后一页里说,他从来不相信一个没有内在小说家气质的人能够真正写出好小说。这方面,纳博科夫很强大,他给妻子写情书,几乎天天写,坚持几十年。这个不简单,需要一种高度的单纯性。

  第三点,是看作家的叙事方式、表达策略。毋庸置疑的是纳博科夫的表达方式相当特别,原创性很高。

  第四点,属于价值判断价值,就是看一个作家是不是属于“一”。“一”就是始终处在一个立场下,有意无意固守一个世界观、生命观、价值观。有时候这是必须的,有时候这又是一种可怕的自我封闭,因为它建构了一个逻辑闭环,扭曲了世界的多义性。人面对大世界永远是渺小而幼稚的,所以,写作一定是不确定的,一切都是探索。那种把一种“真理”写得斩钉截铁的人,实际上很可笑,也很苍老,因为他已经固化了。

  写作是自由探索的过程,需要某种不确定性,在不确定中获得自由。纳博科夫的小说里有这个自由,他的叙事都是多重视角的,能给读者很宽的光谱。

  第五点,是第四点的延伸,看一个作家的创作中有没有“二”。“二”就是好中有坏,坏中有好,任何事情,你转一个方向,逻辑就转换了。在“二”的叙事中,从这一端转到那一端,会发现善恶可以互换,会发现善恶都是被定义的,而关键是看被谁定义。纳博科夫的小说里有这样一种很强的交互性,视点并不固定在一个维度中。例如,在短篇小说《这里说俄语》里,被迫害者反过来变成了迫害者,变成了无可救药的“恶无限”。

  第六点,则是从第五点中跳跃出来,看一个作家能不能写出“三”。这个“三”指的是跳出了二元对立的另一种生存的可能。在我看来,这是理解《洛丽塔》的一把钥匙。《洛丽塔》是从现实的“二”中翻越出去了,那看上去很怪异的爱情其实是在探索另一个精神世界。《洛丽塔》不但打破了风俗,也打破了伦常,直接冲出了文化天花板。

  这也是我为什么说纳博科夫属于未来的阅读,属于未来需要打开的空间。如果纳博科夫仅仅写出了“二”,那还不够经典,雨果、萨特都写过同类的问题,但纳博科夫的可贵,是他写出了不顾人间烟火的“三”。

  读者经常会面对细节或细节的重组

  刘佳林:在我看来,纳博科夫的作品一是在不断锻炼我们的注意力,二是在锻炼我们的想象力。因为他的小说充满着有意义或无意义的细节。而没有意义的细节,给读者展示了这个世界本身的不可入性;或者他来干扰你,怕你因为这些细节而产生联想。

  除了要注意这些不可入的细节以及干扰性的细节之外,还要发挥我们的想象力。纳博科夫特别强调的是,要区别我们的想象和疯狂。人是有意识的,可以把无序的东西组合成有序的东西。想象力就是这样。而疯狂是把有序的东西变成无序,然后在无序之间建立起混乱的联系。显然,疯狂和想象是完全不同的。例如,在《微暗的火》中,诗人谢德展示了他的想象力,而金波特的注释就是疯狂,我们要能够区别这种想象和疯狂。

  纳博科夫的作品中有这么多的细节,在阅读的时候,这些细节会唤起你的注意力,然后又会锻炼你的想象力,让你学会区别哪些细节是有效的,哪些细节对你建构某个情节或者某个意义来说要暂时把它放到一边。所以,在阅读纳博科夫时,我们经常会面对这样的细节或者细节的重组,也就是严老师刚才讲的交互性、参与性的阅读。

  纳博科夫一定反对读者很被动地躺在床上,随便翻翻书,然后就结束了。他希望的是:给我一个创造性的读者,我的小说是为他而准备的。读者在阅读的时候要活跃起来,要有创造性地参与,不是被动地接受。

  以荒原为底色看到很多的成长

  梁永安:我特别喜欢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读者的文学阅读常常缺乏系统性,阅读一部作品只是抽象地读,不管作家是什么时候写的,不管他的处境、生命状态和历史纵深。而纳博科夫的细读,正好弥补我们的缺陷,他能从作品中读出很微妙的细节,眼光非常纤细敏感。可以说,他给出了一个杂乱、膨胀、丰富的文学空间,让读者去寻找和建构,自主地去形成一个内在的精神。

  作家写作都有确定的立场。这是一把双刃剑,也许让创作更敏锐,也许束缚想象的自由。而纳博科夫是叙事自由的典范,例如《洛丽塔》充满跨性别的角度,不只是停顿在一个单纯的情感逻辑里,男女主人公的对位转换非常频繁,亨伯特和洛丽塔都让人非常疑惑。这是更高级的复调,复调连着复调,读者没有办法做出一个确定性的判断,只能承认世界的无限性和阐释的无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洛丽塔》的阅读是不可控的,因为这部小说中的每个环节都是“失控”的,所有的转换都无法找出完美的解释。

  纳博科夫不给读者提供真理,而是提供了一种有强大力度的假设。他给阅读一个出发点:整个世界犹如放射线交错纠缠,一切如此又如彼,与其在希望中看到绝望,不如在绝望中看到希望。以荒原为底色你能看到郁郁葱葱,看到很多的生长。这是一种策略,也是读纳博科夫的方式。

[责编:秦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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