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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自己和至亲三代怎么读“恪”

来源:文汇报2019-05-31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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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亚明

  人名乃个人之名,每个人皆有亲有情。寅恪先生三个女儿都年过八十,流求今岁九十。她们多次言及,记事以来就知道自己父亲叫“陈寅què”,如今听到被念成“陈寅kè”,很难接受。

  父亲沈仲章与陈寅恪先生长年为友。1927年,两人都去钢和泰家求教梵文。1928年,寅恪先生到北京大学授课两学期,沈仲章从头到尾一课不缺。抗战前期,父亲为居延汉简的转移保护事项在香港近四年,与寅恪先生全家都不见外。据学者估测,寅恪先生在香港沦陷之初函寄“沈锡馨”呼救,赴欧美治眼无效返国之始信托“仲章兄”办事,可为研究陈寅恪生平填空。

  儿时,我爱看父亲对镜刮脸——神刀披靡之处,白沫速退,肤色立显——扎人的胡子消失了。父亲向我展示剃须刀,总带上一句:“陈寅恪送的。”由是我在认字前,早已听熟了“陈寅恪”。稍长,我爱听父亲忆诉故人旧事。自然,父亲常提陈寅恪。

  父亲沈仲章口中说的“恪”音,跟“确实”的“确”一模一样。

  谁亲闻陈寅恪本人读“恪”为“Kè”?

五“恪”合影于长沙,1898年。左起:陈隆恪、陈覃恪、陈衡恪、陈寅恪、陈方恪

  家人陪同散原老人游北平中山公园,1935年。前排左起:陈寅恪、唐筼、张梦庄、喻徽、陈小从、陈流求、陈小彭、陈封犹、黄国巽、贺黔云;后排左起:陈三立(散原老人)、陈登恪、陈隆恪、陈封雄

  陈宝箴领诸孙与曾孙合影于江西南昌,1899年。左起:陈方恪、陈寅恪、陈覃恪、陈宝箴、陈封可(陈衡恪子)、陈衡恪、陈隆恪

  陈三立(散原老人)寿庆,与家人合影于南京头条巷俞宅竹园,1916年。前排左起:俞明诗、陈散原;后排左起:陈方恪、陈新午、黄国巽、陈封怀、陈衡恪、陈封可、陈隆恪、陈登恪、陈寅恪、陈安醴、龙姑娘

  约五年前,我想写写沈仲章眼里的陈寅恪,比如父亲目击寅恪先生对着无人教室宣讲之奇观。拼音输入q-u-e,不见有“恪”;连击k-e-s-h-ou,迂回获得“恪(守)”。

  一问才知,对怎么读陈寅恪的“恪”,国内学界曾轮番激战。结局是判què误读,定kè正统。(按:凡带声调符号,为现行汉语拼音)

  友人唬我,各类文章不下数十篇,改写传载上百。我果真被吓着,恐迷途于百家纷纭,央人择要概述。

  获悉第一条:“没人亲闻陈寅恪自己念què。”我即反弹:“我父亲应听过。”对方料我会以父亲为盾,继以胡适等为倚,横矛截我后路:人家追究错念què音始作俑者,连精通多种外语和汉语方言的语言学家赵元任也难逃干系。“令尊‘小赵元任’什么时候认识陈寅恪的?”

  正中要害——若论结识陈寅恪的时间,估计赵元任在先,沈仲章在后。赵被质疑,我岂敢固执“父”言?又因重复打字k-e,我渐渐趋于默念“寅kè先生”。

  然疑团未解,为了回溯更早,我向“朱家姆妈”唐子仁求教。她父亲唐钺与陈寅恪的友谊始于中学。陈唐两家曾为邻居,孩子们常旁听大人们谈话。唐子仁成年后曾在音乐专科学院教声乐,对“音”的辨析力和记忆力都特别强。朱家姆妈证实,她父亲称呼或说到陈寅恪时,末字为“确”音。不仅唐家陈家,“大家都说‘确’!” (按:凡标同音字“确”,兼容国语和方言。唐子仁童年在北平,能说一口标准国语,但与我交谈多用沪语)

  我向人传播所知,却接劝导:过去有学问的人都不对,陈寅恪末字读kè乃官方重新“审”定,时下再读què,定会被笑“读错了”,我差点儿被“官方”镇住,偏偏民间又传来活灵活现的“据说”:陈寅恪曾被问,别人都错读为què,你为什么不纠正?“陈寅恪笑着反问:‘有必要吗?’”

  我好奇:到底是谁,亲闻陈寅恪自己读kè?又到底是谁,亲闻并亲见陈寅恪“笑着反问”呢?我琢磨:什么样的人才较有可能,直接跟陈寅恪本人“笑着”议论“别人”都读错了呢?听起来,像是比陈寅恪中学好友更熟的“自己人”?

  不妨问问陈家自家人。为此,我去请教陈寅恪的二女儿小彭。

  陈小彭语音留言作答:“从来没有人读kè!”(按:陈氏女儿与我交流均用国语)

  记录所闻语调,感叹号用三个也不为过。若要记录我的即时反应,用“?!”蛮恰当。

  我惊诧的,并不是陈氏家族居然都“读错了”,而是想不通——既然有那么多人写文争议陈寅恪的名字怎么读,甚至说陈自己读kè,为什么几十年来,竟然没有人去问问陈家三女:寅恪先生自己怎么读?给他起名字的上代怎么读?与他最亲近的同辈怎么读?他的直系后嗣又怎么读?

  我起念写文,草拟了一份设想大纲,邀请一位语言学家合作。由他梳理前议,追溯审音政策。我尝试“三代回溯”,归纳家族读“恪”小史。

  我曾设计田野调查问卷,然远在海外,进展难如意。日前,与陈氏三女流求、小彭和美延商量,先公布实证——寅恪先生本人和嫡亲怎么读“恪”。

  陈氏亲属几代相传的“恪”是什么音?

  义宁陈氏书香代继,学者辈出。右铭公陈宝箴亲定承嗣取名排行,子辈含“三”,孙辈有“恪”。宝箴生二子:三立居长,三畏于次。孙男共六“恪”:衡、隆、寅、方、登为三立之子;三畏之子覃恪因父早逝,亦由伯父照顾。

  陈宝箴1900年离世,长孙衡恪1876年出生,幼孙登恪1897年落地。诸孙之名,祖父即便不曾亲自呼唤,多少也有耳闻?陈三立对老父言子侄,总不至于让右铭翁误以为别家小辈?六“恪”如何说本人及兄弟之名,按理,当承自父辈与祖辈。

  陈宝箴归仙将近120年,亲闻他亲口呼“恪”者亦皆升天。回溯“三代”以“恪”字辈为中代,上及寅恪之父,下至寅恪三女。散原老人病逝于1937年,逝前居北平多年。陈小彭说:“周末及寒暑假都和祖父在姚家胡同度过,他给我和流求姐赠墨宝等……美延的名字也是他起的。至1937年日本侵华,那时我已六岁。”

  我问陈小彭:陈家几代尤其她祖父怎么读“恪”?小彭答言明确:她的祖父、父母、姐妹和亲戚,三代人皆读“恪”为què。我又问:陈家数度易地,父母与她们姐妹在家日常用语如何?小彭答:都用国语。

  寅恪先生长女流求和幼女美延所言皆与小彭互补互证。为助我写文,小彭和流求分别郑重其事地录音留言为据,美延也转来她答别人问的电邮。

  先引陈小彭:“我是陈小彭,是陈寅què的女儿。我们小时候一直在(那个时候在)北平,和抗战期间在全国逃难的时候,从来都是听见我们的亲戚,特别是叔叔、伯伯、婶婶们,还有祖父,从来都是叫我们的父亲作‘寅què’。所以我们认为,父亲的名字就是‘寅què’,而没有听过其他的声音。”

  整段话内“寅què”出现三次,每个què都加重——确切无疑。

  再选摘陈美延书面答言:“‘恪’字是父亲兄弟的排行字,如陈衡恪(师曾)、陈隆恪、陈方恪、陈登恪,大家庭中皆读某què。所以我们父母及孩子小家庭里读què,不读kè。……他本人外文姓名用Tschen,Yin Koh等,但说中文时自称陈寅què。”美延补充,寅恪先生在牛津的电报地址用“Chen Yinchieh”。

  切切不可忽略陈寅恪夫人唐篔,下录陈流求语音留言。

  “得知你愿意和我们谈谈有关父亲名字的读音问题。我的母亲唐篔,虽然出生在广西,但是在四五岁,她就被带到天津。她在天津女师附小念书,直到师范毕业。毕业后,又在天津女师附小,教过初小的课程,就是当了小学的教师。母亲生了我以后,我也像绝大多数小孩一样,把母亲的语言,当作我第一任的语言老师。母亲把父亲的名字,总是念成‘寅—què—’。并且,母亲也教过我,对家里叔叔伯伯的名字读音。像衡què、隆què、方què等等。母亲的语音,至今我们是不会忘的。”

  留言内口齿特别清楚,父亲叔伯四“恪”皆读què,还特意放慢加重‘寅què’二字。

  陈流求念慈情切,令我感动,是以驱笔陈情——人名乃个人之名,每个人皆有亲有情。寅恪先生三个女儿都年过八十,流求今岁九十。她们多次言及,记事以来就知道自己父亲叫“陈寅què”,如今听到被念成“陈寅kè”,很难接受。

  据陈小彭,“恪”字辈尚有五位子女在世,对“恪”字读音意见一致。义宁陈氏堂表枝茂,姻亲网织,数代承继,往来相聚,一向都语“恪”为“确”音。

  陈小彭追加语音留言,不仅仅是她们一个小家庭,“还有我们的叔叔伯伯们陈衡què、陈隆què、陈方què和陈登què,都是用这样的语音来叫他们的名字。”一连串姓名内末字都是què——明白无误。外文拼写“K”就是汉语读“K”音吗?

  去年年底,陈小彭所在地凌晨四点不到。她发微信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认为非常重要。因为夜里胸骨肋骨有些不舒服,睡不好觉,就想起来了。以前我们家里的箱子上、是爹爹从国外带回来的箱子上,用油漆写的名字,彷佛记得‘恪’字是用K起头的。”小彭还说,她曾见旁证——别人发表了一张陈寅恪 “在欧洲的相片上的签名,‘恪’字是用K起头。”

  陈小彭重申,她父亲“按照我祖父的念法,所以全家都是念这个‘恪’字为què,也是没有错的”。但是,“有这个事情,我昨晚睡不着。就想了,更睡不着。这个事情一定要跟你说,这些情况也许很重要。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陈氏三女与我远隔重洋有时差,长途通话一般预约。那阵子小彭身体欠佳需静养,没想到这个“恪”字读音问题,竟搅得她难以安心休息。我暗自愤愤然:为什么审定陈寅恪的“恪”读kè之前,没有人去征求陈家意见呢?

  我告诉小彭,外文拼写用K不一定表示汉语读K音。当时,为让小彭先放下心去睡个回笼觉,我只以她本人外文名拼法为例,简单解释了书写字母与实际发音的关系。后来,我又 针 对 “q” “j” “k”“g”,向陈氏女儿和关心者做了些补充,综述如下。

  借用拉丁字母拼写汉语,历史已久,法则不一。现行汉语拼音方案标示为j或q的声母,发音部位比较特殊,不少外语缺乏同样辅音。其他语种音译含j或q的中文专名,常以拉丁字母g或k代之。反之,用汉字音译外文也相似。

  K-J互换

  汉译英文常见姓King,惯例对以中文常见姓“金”。比如,Martin Luther King为马丁·路德·金。早年金姓人士在海外,很多(并非都是)会取King为姓。汉语拼音通行后,虽然中国护照“金”姓为Jin,我仍见人到国外后改用King。

  随手再抓二例:Kissinger汉译基辛格;蒋介石外文名Chiang Kai-shek——据闻,还真有人“读”外文,译成中文“常凯申”。[按:这个笑话多见转引。承日本熊本园大学语言学教授石汝杰告知,错译根据俄文ЧанКайши (音 近 “枪 盖石”)]

  G-Q交错

  鲁迅《阿Q正传》序言释名曰:“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

  Q。……”

  国语“贵”“桂”同音,若用现在的汉语拼音,声母为G。鲁迅早年用Q。是否方言问题?我请母语为绍兴方言者读“桂”和“贵”。鲁迅提示“贵”为“富贵”且“贵”“桂”同音,据此,绍兴话声母接近国语G。(按:因鲁迅说得明白,此处不议绍兴话“贵”在不同语境的另一读)

  皆知鲁迅留学东洋日本,是否他不熟“《新青年》提倡”的(西)洋(文)字?

  否。鲁迅说“照英国流行的拼法”是有依据的。仅举国际畅销的燕麦品牌Quaker为例,表音汉译“桂格”。两个汉字若标以汉语拼音,声母都是G。也就是说在同一专名内,拼音符号G既对应Q也对应K。其实,英文Quaker内的Q和k乃同一辅音。

  Q-K替代

  由是,从Q-G连到Q-K。起于q的英文词如quick(快)和queen(女王),词首辅音q与汉语拼音代表的q音相去甚远,检索手边数本英英和英汉词典,对q的标音符号皆等同于以k起头的词——虽然拼写字母不同,q与k实际上是同一辅音。

  我取《可兰经》(《古兰经》)英文书名为例,做了个小实验,考察眼“读”字母会否影响口“读”语音。我先请英语为母语者念Koran和Quran,未辨差异。询问被调查者对Q与K以及Qu-与Ko-的语感,答曰发音完全一样。为排除人“读”受脑“读”影响(即知道是同一书),我又用有声朗读工具复测,结果相同。

  再举数例英文q汉译,择自1979年版《新英汉词典》:化学药用词如quinate(奎尼酸)、quinoline(喹啉)和quinone(醌)等,音译首字若标汉语拼音,声母都是K。

  为解小彭见K之忧,仅议起首辅音。因她不详箱子上的K后是什么字母,我们不猜也不议整个音节——我与陈氏三女相约,有一份证据说一分话,分享直接知识,不被外间“据说”牵着跑。

  借此机会请读者谅解,以上讨论原为小圈交流,用词宽松。而且我有意回避专设音标和术语,随习俗采用同套拉丁字母标识不同语种,拼写汉语亦循各时期惯例。其实上述三对中,若列语音区别特征,汉语声母Q-K区别最小;而若注国际音标,英文Q-K同音显见。对了解语言学的人来说,道理都不新鲜,但现实中易产生混淆,我不过提醒一下。

  上文言及,我曾央人择述“恪”音争议要点。紧接第一条“没人亲闻陈寅恪自己念què”,第二条是“陈寅恪自己读kè”。怎么论证“自己读”?论据就是陈寅恪外文名拼法之一含“Koh”。友人传示大标题,“只读这个音”。

  对“Koh”有几种猜测性解释,如考虑在外语环境的使用方便,相类实例俯拾皆是。但既已申明不猜,容不扯开举证,盖以简言之,外文拼写不代表汉语读音。打个宽松比方,蒋介石外文名Chiang Kaishek或ЧанКайши,不能证明他自称“常凯申”。

  陈寅恪先生写外文名用K这个字母,不能证明他用汉语读自己名内“恪”这个字,发的是Kè这个音。我实在想不通——若真想知道陈寅恪自己“读”什么音,为什么不请教听他本人说了几十年的人?又何苦步郑人买履之后尘,奉千里迢迢无声外文纸片为准绳?

  盖棺“改名”还是“入土”为安?

  2018年春,陈家大屋重修。陈小彭告诉我:“有一块展板,专提‘恪’字的读音,陈家人都有意见,所以提出讨论。”我请小彭烦劳当地亲戚,传来展板内容。(大致摸样见左图)

  正音展板挂到陈家祖宅那年,为辈分定名的陈宝箴作古118年,生前呼唤孙儿们24年;起名的陈三立作古81年,生前呼子唤侄61年;陈寅恪作古49年,另五“恪”作古皆逾40年,生前自呼与被唤“确”整整一辈子。盖棺这么多年遭“改名”,家祭若闻敬“客”翁,谁能确定谁“被招呼了”?

  我应见过被展板奉为一锤定音的徐世荣,便托人寻找。打算垦求徐先生积个功德,亲手解下“统读”之铃,让陈氏祖上“入土”为安。但即被劝别找了,算徐世荣生年,怕是百年之后了。我先思忖,若发文商榷,另一方是无法回应的,只好不了了之?后又一想,“徐”“世”“荣”三音皆历古今演变,各存区域差异,谁能确保永不更改?尤其“荣”字曾引争议,仅看音系发展声母类“雍”,现行声母r是北京口语。揣测徐先生百年之后,对“荣”对“恪”所虑更远,会希望有人替他补个功德。

  上文“改名”“入土”“被招呼了”带引号,因为都是听来的。我在复旦大学读书时,语言学家倪海曙来开讲座。曾负责审音的倪先生坦言,专业人员对“正”“异”并无把握。工作组双管齐下,既查经典也查实况。倪先生“泄露”了不少内幕,比如“蝴蝶”的“蝶”字,最初遍问老北京,声母t与d几乎对半。“现在呀”,倪先生说:“很少有人记得‘hútier’了。”这么一说,我牢牢记住了“-tier”,轻声儿化。

  据倪先生,最不好办的正是地名和人名。拾取尚存印象,试试学说一段人名审音“冲突”。他们先从书本到书本,费力定下“正确”读音。天知道,惹恼了本人和家属,招来斥责:“你们有什么权力替我改名?”“街上有人叫,我都不知道被招呼了。”“我爷爷起的名儿,爸爸教我这么念,爷爷和爸爸都入土了,要不劳您驾,跟他俩商量去?”倪先生坐在讲台边椅子上,双手作捧纸示人状,开言道:“您、您说怎么念,我们怎么记。”从此内定政策,人名读音以本人家人为准。“得!”切忌冒犯老祖宗。

  我报考语言学,是因为语言既属自然现象也属社会现象,语言学既需解析语言演变的自然规律,也要阐述在一定社会范围的使用规律……(按:对概论已生疏,略叙大意)人名(非谥号)的使用范围,一般来说,首先是与本人直接交往之人,由家庭逐步扩大。

  念“陈寅què”的社会范围多大?论直接交往,陈家都这么念,应说寅恪先生的同代相知也都这么念。省去罗列历来记录,择取几条最近核证:据唐子仁,陈寅恪中学好友唐钺这么念;据陈美延,在海外“胡适推荐信Ying Ch'iuh Chen”;据我亲闻,与陈寅恪同在1926年到北京的沈仲章这么念;在陈寅恪晚年,他的助理黄萱也这么念,黄萱女儿向美延证实了这一点。遍问世交,凡本人或父母跟陈寅恪说过话的,异口同声念què——至少,在陈寅恪与人交往的时段范围内,这是大家遵守的使用规则。

  “恪读què”的范围大于陈家人名。陈美延传来1988年印行的《辞海》第869页:“恪(kè课,旧读què却)”(1980年版)。据她记忆,早年“不是陈家怎么读,而是当时众人说国语都读què,成志小学(清华附小)等也是这样的。”并增补说:“我解放前在清华附属子弟读书时,父亲同事都读què,小学老师也教读què,如恪(què)守。解放后,父亲老友及弟子称呼他仍照旧读què,未读kè。”还有,“邵循恪也读què。”

  稍查资料,美延所语纪实。50多年前有人撰文,北京曾通行读“恪”为què。我相信,审音人员当已对“旧读”之起因、波及和时长等详作考证,才决定扬kè而抑què。本文前部交代分工,已刊论述归吾友梳理。我承担“三代回溯”,亦可为治史一法。依常识,历史乃过去已发生之事。是以记录:陈美延见证,曾发生“恪读què”这件事,时段约在(但不限于)上世纪40年代后期,地点之一在(但不限于)北平的成志小学。

  为继续验证美延所忆,又查到该时段面世的《国语辞典》,“恪”有两读:一为ㄎㄜˋ(keh),二为ㄑㄩㄝˋ(chiueh)。(按: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编,汪怡主编,赵元任校订,初版1947年,商务印书馆;承石汝杰见示1969年第七版,台湾商务印书馆)这本《国语辞典》在学术上有其意义——中国语言学开始注重接轨现代科学方法论,辞书尝试记录口语实际情况。我又检索台湾《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最新网络版,第二读为

  “又音”。[按:原著者国民政府时期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企划执行国家教育研究院;2015年版权。顺便一提,抗战后沈仲章曾任国语推行委员会委员]

  再者,2010年第六版《辞海》缩印本,仍列“恪(kè,旧读què)”[按:承石汝杰见示]。

  叹息我于史学门外,也不专攻历时语言学。不知人名使用算不算发生的“事”?对命名原定怎么读,家属亲戚怎么读,友好同人怎么读,……史学和语言学之任是记录研究实况,还是改正、统一、……?乃至连盖了棺的先辈,也得“统”统改“读”?自此青史留名陈寅kè,后世莫谈陈寅què?

  不扯后世,关键是眼下面对实证,如何处理?

  试为陈氏先贤陈宝箴、三立、三畏、衡恪、覃恪、隆恪、寅恪、方恪和登恪,五位健在哲嗣、天上亲属和世间后代请个愿:能否在历时性词典内,保留旧读què?能否在别种词典内,收容异读què?或视情依名人特例,加注“如近代学者陈寅恪的传统读音”等语?

  词典大计,不宜多置喙,建议仅供参考。而我随文略抒随感,稍涉语言学史学边缘,亦皆限浅议而免深究,意为后继探讨,略效铺垫之劳。

  转向陈氏三女有绝对发言权的小范围——陈寅恪哲嗣对“恪”字读音的看法。

  其一,陈寅恪本人和至亲三代都读“恪”为què,是既成事实,不争的事实。

  其二,亲人之名被念成不同于父母家人所说之音,难以接受。

  其三,人名乃个人之名,名从主人。

  其四,无意卷入争议,但永志不忘“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补记:本文完稿后,又获信息,我向陈氏女儿了解情况,并得友人助我探讨,择要简介两点。

  第一点:词典韵书“异读”存录数百年

  有学者估测,“恪”字二读始于明代。承石汝杰等相助溯源,已见明清韵书留有痕迹,发展规律也可解释。商务印书馆1912年首版的《新字典》和1915年正式出版的《辞源》,均载“读如却”。上世纪五十年代普查方言出版物,记北京和太原有qiè的读法(太原入声)。

  其他例证容缓,仅举颇有意思一例。

  “正音展板”(见正文)摘明代文献“恪当读如客,恪、客古通用”(我信其摘),并援引徐世荣解释统读“恪”为kè,“特别举例‘人名如近代学者陈寅恪’”(已请人核证原文)。正巧徐世荣的《北京土语词典》(北京出版社,1990年)在手边,第326页言:“客(儿),qiě(-r)客人。如:‘你们家来客啦!’(满族旗人常说,不儿化。)‘干嘛这么多礼儿,像个客儿似的。’(一般北京人都说,儿化。)”徐世荣记录了一个事实,即“一般北京人都说”(不妨暂称“通读”)“客(儿)”为“qiě(-r)”,至少延续到上世纪末。

  如何看待社会约定的“通读”与官方审定的“统读”?此题大于“恪”一个字和陈先生一个人的名字,值得思考。

  第二点:前辈学人“异议”辨析若干例

  据转述,掌握多种外语的赵元任曾如是写,他按发音记“ch”,但亲见陈寅恪自拼外文名写“k”(原文待查)。依我解读,这说明“写”外文名与“读”汉语名不是一回事。

  据转述,谙熟汉语音韵学的王力曾如是说,“恪”字应读kè,但大家都读陈寅què,他也跟着读了。依我解读,这说明语言有双重性质。初看《广韵》这条线的音系演化规律,“恪”应读kè;但“大家都读陈寅què”是特定社会通则,王力“也跟着读了”。

  又据说,陈寅恪的学生石泉和同事毕树棠曾分别说,陈先生告诉他们应读kè。我将此说转给陈氏女儿,询问那两位与寅恪先生的结识年代及相熟程度。接答复曰:“石泉是爹爹在成都时学生,……当时和爹爹关系融洽,……毕没印象,所述内容更未听过。”简析目前所见文载,石说与毕说皆再传“据说”,无途径核查各人原话、交谈场合和传递语境等等。而若论与陈寅恪的接近度,石与毕似略逊于正文所列至亲友邻。陈氏三女与我依原约定——不被外间“据说”牵着跑。

  【“恪”字读音】Kè

  “三恪封虞后”是陈宝箴参与编纂的清同治版义宁怀远《陈氏宗谱》行辈用字(修水民间称之为“派号”)。典出我国古代一项礼制,周武王得天下之后,封舜帝之后敶满于河南东部、安徽西部一带,建立陈国,国号“陈”,以示尊礼。其子孙遂以国为姓。明焦竑《焦氏笔乘·古字有通用假借》条:“‘以备三恪’,恪当读如客,恪、客古通用”。清吴大瀓(愙斋)《古籀汇编》卷十据周朝的愙鼎考证:“愙(恪)”为“客”字的异文,三恪即三客,即以客礼相待夏、商、周三代子孙之意。

  1985年12月,国家语委、国家教委、广电部联合公布《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正式确定“恪”字“统读”为kè。《辞海》《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中的“恪”均读作“kè”。语言学家徐世荣《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释例》(语文出版社,1997)解释“统读”即“此字不论用于任何词语中只读一音”,并特别举例“人名如近代学者陈寅恪”。(沈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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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在德国西部城市伊瑟隆,一家健身房在部分健身器材上拉起警戒线提醒人们不要使用,以保持社交距离。5月27日,在德国西部城市伊瑟隆,一家健身房在部分健身器材上拉起警戒线提醒人们不要使用,以保持社交距离。
2020-05-28 09:50
5月27日,大熊猫婷仔和隆仔在享受竹子大餐。正在享受竹子大餐的广州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大熊猫婷仔被大熊猫隆仔抢食,两只大熊猫上演一场争食戏码。正在享受竹子大餐的广州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大熊猫婷仔被大熊猫隆仔抢食,两只大熊猫上演一场争食戏码。
2020-05-28 09:48
近日,法国设计师克里斯托夫·热尔尼贡研发了一款易于安装、清洁和消毒的保护罩,旨在保护人们疫情期间在餐馆、酒吧、酒店等公共场所用餐时的安全。
2020-05-28 09:41
5月27日,在美国纽约,人们在草坪上限制社交距离的圆圈内休闲。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27日发布的新冠疫情最新统计数据显示,美国累计死亡病例超过10万例。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27日发布的新冠疫情最新统计数据显示,美国累计死亡病例超过10万例。
2020-05-28 09:31
5月27日,在日本京都市,青叶真司躺在担架上,将被送往伏见区警署。青叶真司涉嫌于去年7月18日上午闯入位于京都市伏见区的京都动漫工作室第一工作室,泼洒汽油并纵火。青叶真司涉嫌于去年7月18日上午闯入位于京都市伏见区的京都动漫工作室第一工作室,泼洒汽油并纵火。
2020-05-28 09:21
5月27日,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北方森林动物园的小棕熊在嬉戏玩耍。近期,该动物园已有麋鹿、灰狼、棕熊、环尾狐猴、豪猪、骆驼等14个品种50余只小动物平安降生。
2020-05-28 09:16
5月27日,广州粤剧艺术博物馆的园林景观。该博物馆位于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是一座具有岭南风格、水乡特色的中国园林式博物馆。馆址所在的西关片区,历史上曾是粤剧活动的重要聚集地、粤剧名伶的聚居地。
2020-05-28 09:15
自然资源部第一大地测量队队员郑林在使用全站仪对珠峰峰顶进行交会观测(5月27日摄)。当日,2020珠峰高程测量登山队成功登顶后,在珠峰大本营的珠峰高程起算点,自然资源部第一大地测量队队员利用全站仪等仪器对珠穆朗玛峰峰顶进行交会观测。
2020-05-28 09:13
5月27日,湖北十堰市消防救援支队举办石油化工场所实战拉动演练,提升消防救援队伍作战水平。
2020-05-28 09:12
5月27日,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回民第二小学(海宝校区)内,学生们在教室内晨读。当天,宁夏1731所小学(含教学点)近29万名四、五、六年级小学生返校复课。
2020-05-28 09:09
近日,山东海事局海巡船艇“海巡11”轮在烟台海域值守。“海巡11”轮是中国海事局部署在北方海区最大的现代化程度最高的3000吨级海事巡逻船,2009年列入山东海事局编制,担负着保障水上交通安全、保护海洋环境、维护国家海洋权益,以及普及海洋科学文化,展示中国海事良好形象等重要使命。
2020-05-28 09:06
5月26日,降雨过后的广西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泗水乡泗水村小岩底组,田园、村庄、树木、远山和劳作的农民,构成一幅幅美丽的乡村画卷,美不胜收。
2020-05-28 09:05
5月26日,施工人员正在安九高铁鳊鱼洲长江大桥架设首节钢箱梁。当天,随着浮吊将重约592.1吨的钢箱梁放至江西九江市南汊航道桥南岸主塔墩横梁上,安九高铁鳊鱼洲长江大桥首节钢梁架设完成,这标志着中国首座交叉索斜拉桥建设取得阶段性胜利。
2020-05-28 09:00
安旭1995年出生在龙山村,他因自学木质手工艺品制作流程并在短视频平台上向网友展示而走红。
2020-05-28 08:56
这是5月25日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拍摄的口罩生产车间。格鲁吉亚从中国引进的首条熔喷无纺布口罩生产线当日正式投产。
2020-05-27 09:55
5月26日,在位于俄罗斯莫斯科州的新奥加廖沃总统官邸,俄总统普京与国防部长绍伊古举行视频会议。俄罗斯总统普京26日与国防部长绍伊古举行视频会议后说,俄罗斯将于6月24日举行纪念卫国战争胜利75周年阅兵式。
2020-05-27 09:54
5月26日,被释放的塔利班在押人员乘车离开位于阿富汗东部帕尔万省的巴格拉姆监狱。阿富汗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贾韦德·费萨尔在社交媒体上表示,阿富汗政府26日释放了900名关押在巴格拉姆监狱的塔利班在押人员,以此来进一步推动和平努力,包括延长停火和开启阿人内部对话等。
2020-05-27 09:51
5月25日,在秘鲁首都利马的秘鲁国家卫生研究院,中国医疗专家组成员与秘方人员合影。中国医疗专家组25日同秘鲁卫生官员及医疗专家举行工作会议,介绍中国疫情防控经验和策略。中国医疗专家组25日同秘鲁卫生官员及医疗专家举行工作会议,介绍中国疫情防控经验和策略。
2020-05-27 09:49
纽约证券交易所(纽交所)总裁坎宁安26日宣布,在因新冠疫情关闭两个月后,纽交所交易大厅于当日部分恢复开放。根据安排,纽交所交易大厅将分阶段开放。所有进入纽交所大楼的人员都要接受体温检测并签订协议,承诺不因感染新冠病毒起诉纽交所。交易大厅的工作人员还须佩戴口罩。
2020-05-27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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