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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学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

2004-02-11 来源:中华读书报 ■陈祖芬 我有话说
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人成功,很多人富有,但是,有几个人能有卢晓蓉这样的朋友?卢晓蓉是谁呀?

晓蓉是卢作孚先生的孙女。卢作孚是毛泽东说过的中国实业界四个不能忘记的人之一。是美国的《亚洲与美洲》杂志非常推崇的人物:一位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学者,一位没有现代个人享受的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

但是1952年,他自杀了。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不用问为什么都会明白为什么。

50年代,卢晓蓉不能不生活在祖父的“阴影”里。有一次,学校指定品学兼优的小学生卢晓蓉给苏联老大哥献花。妈妈特意为她买了一件漂亮的新毛衣。可是临时老师却通知她换人了。老师不会说为什么,晓蓉不会知道为什么,晓蓉的妈妈也不会告诉她为什么。她回到家哭了,妈妈却让她把这件毛衣脱下来,给顶替她的那个学生送去。

晓蓉在一个扭曲的时代背景下成长,偏偏不被扭曲,偏偏长得端正、爽直而善良。

然后,是姐弟三人的插队。水蛭钻进裤管吸食人血,皮肤破了,流黄水,两腿肿胀得硬邦邦的。于是知道水会咬人,于是有了这本散文集《水咬人》。当时有人用烧红的火钳烙腿,让皮肤表面结一层痂,希望能抵御咬人的水。也有人被水“咬”了下身,不几天就痛死了。

晓蓉在《水咬人》文章中说,水性至柔,不会咬人,然而也可以伤人于无形,甚至将人活生生地吞噬。在极“左”盛行的年代,“左”风像水蛭一样,伤及的也不仅仅是皮肉、筋骨,更是人的灵魂乃至生命。

或许,从水咬人的年代走出来的晓蓉,更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或许,她的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阳光基因。认识晓蓉20来年了,我见到的她,总是阳光灿烂。至于从卢作孚到她的水咬人的经历,是很后来一点一点知道的。更多就是读了《水咬人》这部书才知道的。

这部书是2004年1月全国图书订货会上推出的。我翻到1月16日《新京报》的“订货会好书之文学书”那个版面时,一一看报纸推介的12本好书。这里有译著,有名家合集,有朱德庸,有邱华栋,还有——卢晓蓉。

晓蓉前些年一直在香港做航运,承袭祖父的事业。偏偏自认为没有经商细胞,只有文学爱好。到90年代初,就命运天注定地嫁给了著名书虫,那时的北大中文系主任严家炎教授。严家炎天天早餐是一成不变的连盐都不放的面条。晓蓉本来在香港生活得不错,居然就能嫁严随严地吃无盐面。晓蓉也是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的企业家,也是没有念过中文系的作家(她是华东师范大学政教系经济专业毕业)。从晓蓉,常常可以读到她祖父的种种。

我忽然想,不知道喜欢流氓兔、加菲猫的一代人,能不能读懂《水咬人》?

晓蓉的文字质朴无华,当然能读懂。我是希望,喜欢动漫的人,包括我,都来读读《水咬人》。这实在不仅仅是一本散文集,而且是一部当代史的留影。

2003年底的一个傍晚,朋友们围桌而坐。我一看,这不是把北大搬来了?袁行霈、严家炎、孙玉石、谢冕等等。他们说,晓蓉,这个追梦人,这个文学的痴情人,写出了几代人的追求和命运。

袁行霈说他也有过被水蛭咬的经验,在“五·七”干校时,别看他插秧插得慢,但他插得最漂亮!这么6株,那么6株地插,他两只脚趟出来的泥都是笔直的。袁行霈这么讲的时候,我眼前叠影起《芙蓉镇》里“四类分子”姜文扫地,这么扫,那么扫,扫出了一个扫帚舞,一种放大了的快乐。

而袁行霈,一米七七的个子,180度地弯腰插秧,他走在一陇陇秧田间,或许也如走在北大教室一行行课桌间,感受着那份因为尽职产生的美感。

袁行霈说,在“五·七”干校,严老夫子(严家炎)带他们修厕所的故事,至今让他们捧腹。严先生凡事认真,修厕所也要正南正北、方方正正,为此量个没完。于是有人就管严老夫子叫“过于执”,后来简称“老过”。

事隔这么多年,在座的教授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起插秧被蚂蝗咬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大家说,不敢揪(越揪越往人体里钻),只好拍,拍得全身都是泥。

王蒙窃笑,说没想到在座的原来都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都有插秧的经验。他说今天他最感兴趣的是关于插秧的研讨。他说他跟晓蓉一样,也是没有上过大学中文系而只是喜欢文学。他比晓蓉“痴长若干年”,但类似的经验,很有共同性。《水咬人》这本书,他说是给新中国提供的一个证词——事实上,每个人都可以为新中国提供一个证词,不管是一个农民,还是一个小贩。

王蒙说文学和人,是互证的。晓蓉写了《水咬人》,这部书又证实了晓蓉这个人。晓蓉为人太天真。就是因为有晓蓉这样的痴情者,文学就给戴上了光环。文学面对这样的文学爱好者,会感到惭愧,感到再不高尚就不好意思了。晓蓉可能把文学看得太高了,看得太美了。文学也有殿堂,也有厕所。文学不一定比政治低下,也不一定比政治高尚。不一定比商业差到哪儿去,也不一定比商业伟大到哪儿去。所以,还是希望以平常心来对待文学。以后再写作时,可以充满感动,也可以充满智慧,还可以有所超越,发现没有发现的东西。

我想,要是让王蒙在电视台主持一个脱口秀栏目,准保使广大观众提升智慧指数。不过,晓蓉也准保一如既往地天真兼痴情。都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王蒙是无可救药的幽默宽容,晓蓉是无可救药的天真痴情。历经水咬而痴情不改而善哉善哉。一部《水咬人》,多少柔韧,多少泪痕,多少回声,多少真金!

晓蓉在书的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亲爱的祖父卢作孚先生”。我很想在扉页上再加上一句:并献给没有经历过水咬人时代的或者说没有上过“早稻田大学”的幸福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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