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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部落》——高原上的女人

2004-02-11 来源:中华读书报 刘湘晨 我有话说

帕米尔高原的名山,更多的则是由名不见经传的那些大山组成,正如由那些无数的普通人构成高原绚丽而悲怆的人生。

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的“大地纪事丛书”(祝勇主编)是一套以散文笔法撰写的大地行记,它以优美的语言、诗画般的意境,描写了我国神秘地区博大而深邃的人文地理及美轮美奂的风土人情。

本版内容介绍的是该套丛书之一——《太阳部落》,该书作者刘湘晨曾数往帕米尔高原,在漂泊寻索中,帕米尔高原渐渐成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成为感知人生的高地。作者以艺术家独特的方式,讲述着高原之上度过的那些苦涩、浪漫而甜美的漂泊日子。以纯粹的文字,清晰地展现纯粹的大自然,以及点缀其间的塔吉克人。帕米尔高原严酷的实质,使得这里的人们必须投入相互的关注才能生存,才能找到生存最强有力的支撑。万能之源的太阳被视为凝聚力的象征,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始终将自己视为太阳的儿女的民族。   大约14年前,初次远去高原,帕米尔突然以一个庞大的山的集合推至眼前——一派耸跃跌宕的气象,静谧至极又待瞬间爆发,我近30年的人世沧桑相形若尘。这一次远去高原的另一个深刻印记,是我在一幢石屋里所看到的情景:

一堆牛粪火煨着一壶奶茶,守着牛粪火和奶茶的是一位初婚不久的塔吉克女人,估计已这样等了许久了,她的久久守候仅为一个目的,等待她牧归的男人。

此后14年,我数往帕米尔,以一幢山的庞大群雕为背景,一位久久守候的塔吉克女人成了我关于整个帕米尔高原的一个谜,一种象征,一个寓言。

1997年这一年,几十年未遇的一场大雪从上一年的秋末持续到这一年的7月间,盖加克峡谷的牦牛半数毙命,许多羊因吃不到草而饿死,整个冬季,峡谷中随处可见被雪豹和狼啃光了丢下的牲畜骨头,我在这个季节进入了位于帕米尔高原东部原界的勒斯卡木村。据说,在我之前,仅有一位汉人到过这里。

在乌鲁克苏牧场,最靠近灶边儿的地方是专让出来给客人睡觉的,每天给我抻铺被褥的是沙比克,年仅28岁,她已是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母亲。铺好我的被褥,沙比克会顺着铺下去,铺完一边炕再铺另一边。铺好被褥,沙比克总要蹲伏在我的脚前为我脱鞋,我极不适应,同去的两位塔吉克男人倒是很自然。恐怕不能简单地以男尊女卑判断,塔吉克人总是以所能有的最好、最让人感觉尊贵的方式待客,竭心所系的目的仅在于滋养、强化人们相互之间的依存关系,这很重要,风风雪雪几千年凝为一个瞬间,人们之间愈为紧密的相互依存是高原上繁衍生息惟一的、也是最有力的保证。

从早到晚,再到黎明,更迭之间是人生的延续,我发现沙比克负重之多,操持频律之高,远不是一位汉族妇女所能比拟的。在高原上,男人们劳作的范畴可以划出明确的界限,女人则没有,除了杀羊和主持宗教仪式。累累大山之间,一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石屋何其脆弱,薄薄的屋顶之下却有生命气息的流溢,而一个女人,则是这个家得以成立的最重要的原因。高原上的人们相信,一个男人的人生,是在他娶一个女人成家的时候才开始的。

沙比克的婆婆都尔那玛大妈是属于高原上另一种状态的女人。同她那一辈人一样,过早的婚史又过多的生育,使她在刚60岁的年纪身体已开始佝偻,家务或屋外劳作在她已不太具有数量的概念,除非忙,三儿媳巴奴汗和未嫁的小女儿夏木夏提分担得更多,但是,她的意愿常会左右家里诸事的处理方式。

在邻居提加大婶女儿生孩子的第二天,都尔那玛大妈领着她的三儿媳巴奴汗前去探望。

塔吉克女人生孩子,不成文的惯例,第一个孩子必须回到娘家去生,希望借上一代女性的成功经验安全分娩。孩子一出生,同村的女人和远近的亲戚都来探望,都尔那玛大妈给提加大婶的女儿带了两个馕和一块布料,我还注意到她们婆媳出门的时候特地包了一撮面粉,到提加大婶家,尽数把这些面粉撒在产妇身上和屋里的四壁。在高原严酷的生存环境,食物被赋予了远比任何珍宝都神圣而崇高的蕴意,逢年过节或但有喜事,纯白一色的面粉便是人们心愿最完善的表述了。

一般而言,塔吉克人较少禁忌,但是,惟对小孩不同,他们宁愿盛赞别人家的牛羊则很少夸说孩子,出门做客,长久盯着孩子看常会让主人不悦。在帕米尔高原东部原界,到今天,孩子们出生,依着习惯,各家总要把烧糊的杏仁碾碎了抹在脸上,一张小黑脸让人惊愕不已。

在帕米尔高原东部,塔吉克人的人口增长率一直很低,婴儿的大量死亡是直接原因,这使塔吉克人对每个小生命的诞生十分敏感,抹一脸杏仁黑,实际上是生育现象的主观淡化,与北方汉人争着给孩子起诨名儿的用意差不多。塔吉克人对女人普遍重视,多少与女人能够生育这个事实有关,他们进门必请女人先进,座中也是女宾为先。同样的寓意也表现在丧俗中。塔吉克人遇有丧事,以老人的葬礼最为引人注目,这是对权威的认可;最具规格的是未婚女性的葬礼,尸体尽可能地裹着一袭鲜亮的绸缎,寄寓着人们对生命的无限哀伤。

不过,我也注意到,在一个家中,可以作主杀羊待客的多数是男人而不是女人,这说明女人尚没有处置财产的权力——对财产的拥有程度向被视作描述社会进化水准的灵敏指标,有关塔吉克女性的带有种种神秘色彩的判断与表述,只不过是一种古老意识在今天的遗存。

塔吉克女人的一生,以出嫁前后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分界。未出嫁前,好姑娘的标志是勤快,绝少出门,作为一个女人一生所要学的知识和技能都在这一个阶段完成。姑娘长成一出嫁,回家的时候绝少,除非有特别需要的理由。都尔那玛大妈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和几个儿媳妇都是如此,倒是老大妈自己步履蹒跚地去看过几次她上一年才嫁出去的二女儿。同样的道理,在塔吉克人中,找出几个不甚勤勉的男人不难,绝对找不出不勤勉的女人。一旦出嫁,持家为本,勤勉在一个出嫁的塔吉克女人身上更主要的是一种自觉。若有女人在场,一个男人烧茶或提起壶倒茶,所有在场的女人会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应,角色的根深蒂固已成为每个女人对命运的自觉认同。

高原上的四季没有界限,主要是冷暖两季,农居区的水磨开始磨这一年新麦的时候,在这两个月之前,牧场已下了第一场雪。这一年的11月间,沙比克穿过盖加克峡谷从牧场回到了村里,她走了两天,骑着一头牦牛,前边抱着儿子,身后一条围巾缠裹着她的女儿,娘仨儿攀上海拔5500米达坂的一瞬间让人心灵为之震撼:

塔吉克女人的惊人耐力,在高原强烈比照之下愈显出强悍生命力和愈有力度的风采,是她们人生最好的诠释。

在沙比克这一代人中,生了四个孩子的人不多,都尔那玛大妈的邻居肖那扎的女儿结婚,专程请了沙比克做伴娘,希望借此能给一对新人带来多子多福的运气。

塔吉克人的婚礼,至今保留着浓郁的生命暗喻。男女双方的代表约定婚期要宰牲,结婚三天,男女沐浴之后,更衣之前要宰牲,大典之前还要宰牲,无不渗透人们对生命欢悦的膜拜。此间,又以新娘的所有活动更具庄重意味。新娘在进入婚礼的前一天就什么都不做了,干什么都有人陪,然后开始沐浴,由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妇人和女方伴娘为她梳头,静卧一夜,等到新郎家人送来嫁衣,再更换新衣,精心编结每一束发辫,最后裹一层面纱和一袭红绸巾,去新郎家三天后再由新郎揭去,每个细节都在强调男欢女悦作为盛礼的蕴意,充满神圣气息。而部族的整体参与更使这种神圣得到大大丰富和延伸,每一个步骤都伴以诵经和歌舞,塔吉克人婚礼庆典的许多套曲都是在这种场景之中逐步发展形成系列的。婚典第二天,新郎的坐骑备好,新郎先上马,然后,在众人的歌声中和一片面粉的烟尘笼罩之下新娘上马坐在新郎之后,一个女人此后所有意味不同的人生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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